韩少功:对于思想界的“左”与“右”之分,我觉得是好事情。思想当然需要交锋。1990年代,“右”的声音太强大,尤其是对市场的崇拜,所以出现医疗教育市场现象,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些所谓新“左派”的声音,我觉得挺好,尽管这些声音当时很微弱。我当时办《天涯》时,积极让各种声音出现,这样有些人给我贴了标签。内心中,我其实充分注意各种声音的价值,有些人觉得“左”、“右”差别很大,但在我看来某些时候其实是一回事。在我的某些文章以及我要写的下一本书里,对所谓“左”和所谓“右”提出我的批评。不管是哪种思潮,只要能一定程度上解释现实,对社会有一定的推进,都是好的。
东方早报:1990年代你在海南办《天涯》的时候,就是有意识地参与到公共讨论吗?
韩少功: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市场化。我当时没有把《天涯》办成文学杂志,也是市场策略。因为当时是文学最不景气的时候,我们需要生存。政府没有给我们一分钱,所以我们需要市场,需要自负盈亏。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当时也是“下海”。在这方面,海南走得激进。就当时的我来说,对市场是什么,我有自己的感性认识,对国家、资本主义等等也都有直感。但后来我们还是卷入了很多争议之中,当时无非是提出了一些问题讨论,各种思潮碰撞。当时著名经济学家温铁军提“三农”问题,最早在《天涯》上讨论,后来我们受到了压力。说我们谈这个问题时用”弱势群体”这个词是在抹黑农民。
东方早报:本质上你还是个作家,但相对其他与你同时代的作家,你是写得最少的之一。这是为什么?
韩少功:我个人兴趣非常广泛,我不喜欢作家职业化状态。我经常把写作比作谈恋爱,你不能天天谈,要有情绪的时候才谈,职业化了就叫“三陪”了。所以我不需要每天每月都写作,可以干点别的,办杂志也是我的兴趣所在。我觉得写作只要维持一种规模就可以,多写几本也不是不可能。
东方早报:你与文学界的交往也不多,比如你半年住在海南,半年住在湖南汨罗农村,从空间把自己和北京、上海隔开来。这是为什么?
韩少功:我不喜欢热闹,演讲、出镜在我看来是需要一定才能的,我自认为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所以我尽量远离公共讨论和媒体。我做木匠的活不去抢泥瓦匠的活。海南对我来说是个后排观众席,我只想在那当观众。2000年,我回到当年插队的农村湖南汨罗,之后有半年时间住在那里,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13年。主动回到农村,最开始只是躲开应酬和会议,但后来发现了意外好处,展现了新的生活面,换了角度。那个地方我比较熟悉,我也能说地道的方言,他们的来龙去脉大体我也知道。老一辈都不多了,当时认识的小孩都长大了。我不喜欢作家职业化、都市化、精英化。所谓精英化,不过是整天和知识精英在一起,可是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你看的书我也在看,某种意义上这种信息交流效率是很低的,就像是对着镜子在交流,同质化严重,这才是值得警觉的问题。我要的交流是不同阅历、知识背景的人之间的交流,反差大,碰撞有火花,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