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就这么干了?
答:这要取决于你能不能够建立起你的风格。摄影是不理性的,比如张艺谋拍电影的时候,你拿相机去照他,他也可能让人把你赶走?这个东西见仁见智,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我拍徐静蕾的时候,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师范学校的宿舍里,那天她第一次拍电视剧,那天早上,就是这个状态里面,我抓拍下了她的准备工作的模样。
问:你如何把握这样的人物肖像?
答:我不止拍一张,没有人有这自信。我会和这个人互动,不断地拍他,拍完的时候,我在光台上说这个人是我认为的他吗?还是那个更表现他?我不喜欢老照片这个词,因为任何图片一按下快门就已经是老照片了,所以我多年之后或者一个星期之后去编辑,这个被拍人是名人也好是煤矿工人也好,我再去看我所抓的这些脸孔里面,哪一个是更能表现这个人物的画面。
我一直都跟人说,我不是一个录音机,如果我是录音机那就好办了。当然,拍完以后我要看,不可能我拍一张就走,而是我跟这个人认识的过程之中,把他的感觉找出来,这个东西一定要。
问:有没有被拍的人看完片子后说这不是他?
答:有,苏芒就给了我很多的难题,但是所有人一看照片就说这个是特别的苏芒。在消费性杂志中,她是有代表性的人。我去拍她的时候,她有很多不自然的动作,但是我一直拍一直拍。我去拍任何一个场合,都不是拍一次,我会去好几次。
我不是要讨好一个人,而是他代表着中国的一个声音。我们去听美国的声音,美国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你去到德国,它也有很多的声音,那么中国的声音在哪里?这些人都是。我去拍范冰冰(刘香成拍下了摄影师陈曼拍范冰冰的情景)的时候,我跟陈曼说不要化妆,她也同意,她来了就没化妆,她甚至不认识我。
在很多这样的过程你才能画出个性。你去看摄影,不考虑到它的独特性的时候,你经常就会有种感觉,很多东西其实是文字在说,它回避了摄影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做什么做得比较好。我觉得大卫·霍克尼去年有一篇文章很有意思,他说绘画起初就是一个记录,教堂里面的绘画都是记录,到了摄影,摄影是从绘画里面走出来,但是现在的Photo-shop其实又把摄影放回绘画里。东方的画都是平的,没有景深,没有观点,我做的事情其实就是(要有观点),这是我对摄影的理解。
现在的人谈摄影也有一种追风,就说现在是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后后现代主义,会搞很多这种东西。但是要说概念摄影的话,某种程度上,新华社老早就这么做了,那是政治的概念摄影。但是你看美国,他们不会在今天纪念戴安·阿勃丝、明天纪念安妮·莱博维茨、后天纪念辛蒂·雪曼的时候,就不认前面的东西。中国有时候追风追得成了怪象,因为马上就说一个东西不时尚了,但是你要明白你做的这些事情是不是新华社已经做得很多,已经做了若干年的。
问:在早期的作品中,你一个很大的特点是把中国人很日常的生活拍摄出政治性,那现在拍的东西就比较物质主义、消费主义。
答:不是我把它拍得很政治性,而是那个时候的生活高度政治化,因为那个时候毛泽东提出政治挂帅,阶级斗争为纲,我的感觉就已经有了。我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回来观察,我会觉得生活里这种内涵的东西是我能够看到的,我绝对不相信马克·吕布可以看得到,他的东西更多的是三面红旗、样板的东西,但是去拍一个人日常关系里的政治,他就离得远一点。
问:比较当代的主题就不是那么政治,就比较个人主义了?
答:因为中国已经离开了那个高度政治化的时间,这是我们现在生活的日子,很多东西不是你一定要觉得你有什么东西,有意地去做这个做那个,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观看,就是把你的观察放在与潮流、时代一起,那你观察的东西就有时代的代表性,不然的话它就没有代表性。你今天打开报纸,打开报刊杂志,这不就是一个高度个人化的社会吗?这不是我说了就算。前三十年你这样的话,就不可能,在集体化的时候,一个人跳出来就被打下去,现在则庆祝个性。
(本文所有图片均选自刘香成《中国梦》,后浪出版公司授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