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现在提到“中国梦”会牵扯到意识形态问题,你就不怕被贴标签吗?
答:我从来都没有去做很时髦的事情,拿镜头对着中国三十多年,不是一个时髦人会做的事。这是更个人的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前三十年搞了很多政治运动,每一次政治运动都是把前面的东西推倒。在新闻媒体文化里面有一种跟风现象。我们的教育总是把中国当作一个现状,所以左派右派会很激烈地争论中国是什么。我说中国是一个进展中的过程,因为只有你看到每五年、每十年的变化,才能抓住真正的中国。我从来都没有要跟风,这次有人问我,刘先生你说了这么多事情,你自己是不是有很多对中国的不同看法?我的童年有一个版本的中国,我出去以后看到不同的人写的书,去了不同的地方看中国的时候,我得到很多不同版本的中国,在很多镜子里去找一个中国,这个过程里当然有身份认同的问题,有认同危机的问题,但是时间长了你也习惯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慢慢养成一个习惯,看中国不能停下来,因为如果观察者停下来,而关注的目标一直都在动的话,就有了很大的问题。我们在过去搞的这么多场运动,一定是极端主义,其实中国要远离这个东西,所以我一直都说要远离口号。
问:无论是平装版还是精装版,书的封面都使用了比较早期的黑白作品,你对黑白照片是不是有一种情结?
答:当年我这边为《时代》周刊拍彩色,那边为美联社拍黑白。但我最近整理资料的时候又拿出来看,那个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颜色,比如我在印度的时候,印度很穷但是到处都是颜色,而在中国,当时基本上像《三个眼睛》那张图片,中国人穿的是一样的,都是偏蓝、偏深绿,所以那个时代的中国,黑白能够表现得更单纯一点,黑白更容易让看的人产生共鸣。
另外一个就是说,大家认识我的作品是从这个时代开始,所以从时间顺序上,应该是从黑白开始到今天。
问:你后期的作品多了很多人物摄影,从新闻摄影的角度出发,你如何理解人物摄影?
答:把我的作品摆在新闻摄影里边,其实这又是一个自己把自己放在一个框框里的问题。比如美国的理查德·阿维顿,他也是从合众社到了《时尚》杂志,他一进《时尚》杂志,就把人从影棚里带到马路上,他觉得他过去的工作,处理马路上、社会上的画面是活生生的,在影棚里面永远是白色背景。欧文·佩恩开始的时候,是拍人类学照片,他去拍很多部落的人,又从那边回到摄影棚。我们一定要多谈一谈图片的独特性在哪里,图片善于做什么,我谈到快门,谈到光圈,谈到它的景深,谈到这个瞬间,谈到它的思想,你的思想一定要通过工具表达出来,但是工具要表现出它的独特性。好像中国的水墨画,水墨画在宣纸上才能够表达出来。
但我发现,我谈到摄影的独特性,是直接到人们的脑子里,他不知道你为什么老说这个事情。所以如果这是我的工具,这是我的语言,我要去记录一个国家的话,我肯定是通过很多很小的东西,只有你把它堆起来今天去看才行,这个时代观看展览的人开始跟小孩子说,那个时候黑白相片是主流,小孩子会问父母华国锋是谁,等等。你要通过这种瞬间来形成一个更大的中国,这个是我的风格,或者说我的强项。抓住瞬间也不是没有选择性的对准,因为你不是把那个时代的人都记录下来,三十年以后再去重整这些资料的时候,会再做一个编辑,所以图片很多时候是要在多年之后再来看,看把它放在哪里。
问:你是怎么选图的?
答:很多事情不能够太在乎时代感是什么,在拍摄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拍摄的时候你只会说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是有意思的。
我拍摄一些指标性人物,比如说,曾梵志其实很不愿意被人家拍他画画的,他希望这个过程保密。而我拍他的时候不是要表达他很牛,那就一定要照他的脸了,我根本就没照他的脸,但你一看照片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曾梵志,我要拍他的能量。其实他在照片中是虚的,他在动,我就是要找到这个动感。这个关键就是快门,摄影本身有它的独特性,要不然就成油漆车间了。
问:有些拍摄的对象是大街上的普通人,你是怎么处理随机性的?
答:抓拍都是随机性的。罗伯特·弗兰克拍美国,他的逻辑性在哪里?他作为一个瑞士人拍美国,美国人是不会像他那样看自己的。但过了五十年之后,他的《美国人》这本书依然被认为是经典。谁的经典?谁决定的?这不是全美国人出来选的,是一些摄影评论家、喜欢摄影的人,在很多人拍摄美国的作品里面,说这个是最经典的。摄影艺术是很主观的,你不可能理性化地去了解一个非理性的工作。
问:拍人物,你一般会要求对象怎样配合你?比如说,要求陈凯歌、瞿颖摆姿势。
答:陈凯歌就是在我家里。因为我认识他之前,就听说他蛮难搞的,所以我就挑战他,让他躺在地上,我想描绘出他的桀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