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香成
贾士麟
1983年,意气风发的刘香成拿着美联社派驻洛杉矶摄影记者的委任离开了中国。在这之前的五年里,他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美国《时代》周刊和美联社驻中国的首个记者站成员,西方媒体发布的中国的新闻图片超过一半出自其手。1976年刘香成听到毛泽东的死讯后来到中国,他于1976-1983年间拍摄的中国的作品让世界认识了中国,也认识了他的才华。
在之后的新闻摄影生涯中,他深入过印度,记录了苏联从阿富汗撤退;也驻过韩国,见证了民主转型中的街头运动。1991年,他和美联社的同事对苏联解体的报道使他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位获得过普利策新闻奖的华人。然而,他的梦想却始终是从中国开始。今年正值1983年企鹅出版社为他出版的《毛以后的中国》问世三十周年,他当年所拍摄的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堪比罗伯特·弗兰克所拍摄的美国人,已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经典。当年骑着军用摩托在北京城乱闯的小伙儿也已成为隐居于四合院品茶论道的老者。虽然早已不再发稿,但他却从没有停止过用镜头观察中国。上海美术馆今年举办了“刘香成:中国梦三十年”的展览,后浪出版公司也出版了他的《中国梦》一书,展览和书中不仅包括了中国观众较为熟悉的早期作品,也包括了他从1990年至今的作品。
出生于香港,童年在红色中国度过,在美国的大学中建构知识谱系,在中国的改革开放后成为第一个向世界展示中国的摄影师,刘香成对中国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接触过很多不同版本的中国,作为跨文化的先行者,身份危机也一直伴随着他。但也正是这份情感,使他拍出其他西方记者拍不出的中国:早期的作品拍出了中国人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政治,毛主席塑像下滑旱冰的男子、天安门广场灯光下看书的女孩以及上海公园中谈恋爱的青年男女都是他的经典作品。对这一点,他很自豪。这些生活中内涵的东西,他绝对不相信同样来拍中国的马克·吕布可以看到。
早期黑白作品中政治化的中国人生活在刘香成近些年的彩色作品中已不多见,包括郭敬明在内的新时代的社会名流出现在他近期作品中。刘香成并不承认他的风格发生了改变,变的是中国,“中国社会已经从集体主义走向了个人主义。如果说早期的照片抓住了集体主义大门逐渐打开下人们的一双双向外张望的眼睛,那么在阳台上喝着咖啡的城市新贵可能就是这个时代更具代表性的画面”。在刘香成看来,中国人物质上的梦想已经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实现。
用“中国梦”作为他的摄影集名称,他并不介意被贴上意识形态的标签。他曾经写过,自己是个没有语言天赋的人,但他也得以远离口号,他说:“就让这些照片自己说话吧。”
虽然也为时尚媒体拍社会名流,但刘香成不在摄影棚中拍照,而在与对象的互动中拍出他认为最表现这个人物的面孔。桀骜不逊的陈凯歌,一气呵成的曾梵志和春风得意的郭敬明都是刘香成近年来摄影的代表作。他并不是很在意他的摄影是抓拍还是摆拍、是新闻摄影还是人物摄影,他非常在意的是摄影的独特性。在西方美术的传统中他找到了自己的视野,他曾经说摄影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因为很费脑子。他去拍摄中国的拼音之父周有光时,想起了老师基恩·米利当年拍摄的毕加索,也同样拍摄了周有光用光线写下自己的名字。他说,一位106岁的男人,一辈子做了这么多事情,他不知道怎样最好地表现他,就让动感把他的个性表现出来吧。“我一直跟人家说我不是一个录音机,如果是录音机就好办了。”刘香成说道。
至于“中国梦”的内涵究竟是什么,刘香成有过他个人的中国梦,有过美国梦,他说:“在很多镜子里面去找一个中国,这个过程里当然有身份认同的问题,有身份危机的问题,但是时间长了以后也习惯了。看中国不能停,因为如果观察者停下来,而关注的目标一直都在动的话,就有了很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