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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秀莲:波地

  波地,即ball地,香港人把打球说为打ball,是很典型的中英混合的例子,可是说惯了,又觉并无不妥,中英不是交杂,而是交融了。顺?ball蹦蹦跳的路线,波衫波裤波鞋,便在一望空阔的波地上飞扬驰骋,青春得以尽情焕发。老一辈人口中的波地,即球场。

  我从不打球,自不会流连于波地,可是,波地隔壁是儿童游乐场,街坊习惯把两地笼统地合称为波地。在深水?岁月中,偌大的波地,已渐渐化为记忆深处的一方土壤。

  “落波地玩,可以吗?”是我们那一代孩子,央求父母的话,犹如多年后,小孩央求往麦当劳一样;不同者,是波地不收费用,而且父母也较放心、放手,不会随侍在侧。在居住环境多半狭隘,又缺乏玩具的情况下,波地便成为儿童乐园、青少年乐土了。

  在长沙湾道与黄竹街之间,有一个很大的波地;有了波地,就有波牛,就有足球风云了。波地四周有铁丝网围绕,那些铁丝网,直径分外粗,质材特别坚实,不然,又怎能挡得住力度可惊猛然撞来的足球?场边有观众席,高高的,分成许多级,用粗木条造,常有三三两两在高台远眺,不知是来看球,还是借此地作聊天之所。波地的地面,应是平坦的,可是千万不要摔倒,只因为似是平坦的地面,其实粗犷而凹凹凸凸,一擦伤,皮肤就“磨薑”般,伤得更厉害。场的两端,皆有龙门,除非有球赛,不然,龙门不会挂网。

  好像每隔一段日子,黄昏时分会举行球赛,挺热闹的,球员都穿印上队名的波衫,不似平日,赤膊就上阵。至于球迷,有的高踞观众席,有的路过,站在铁丝网外观赛。足球触地蓬蓬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时不时就响起欢呼声和掌声。

  踢球有一好处,就是不管生张熟李,谁走来,踢几脚,只是态度友善,并不耀武扬威,别人都受落;有时见那球踢得出色,有劲度,方位准,也大大方方赞一声好。在波地踢球的,是什么人呢?我猜多是区内青少年吧,至于品流是否复杂,实在不得而知,也曾听说黑社会爱在波地招兵买马,吸纳新血,不过,应是少数吧。波地之上,天高地阔,一目瞭然,而且人流甚广,邪恶分子也不敢太明目张胆。许多男孩,一放学就扔下书包,奔往波地,跑跑踢踢,不亦乐乎。波地空旷,四肢可以舒展,心胸自然开阔,而在群体游戏中,又体会到合群的快乐,难怪那时没听见有宅男一类人。

  波地除了载满足球梦外,尚有其他功能。行人为了省时,从这端到那头,必定从波地开近角落的门,打斜角线穿过波地,到另一角的门去,实践了“两点间的距离以直线为最短”的数学定理;门故意在对角开,显然有便利街坊的好意。可是这般走,也有为难之处,人家在踢球,球来球往,一个闪避不及,“呀!”竟吃中波饼了!可怜我也吃过波饼呢!一边走,一边担心。抄捷径也真难,穿过波地,得小心翼翼,闪球避球,还要提防突然冲过来的波牛。更何况,波地之上,并无片瓦可以遮头,每逢酷暑,中午放学,头顶要忍受烈日烤晒,脚底又要挨石屎路散发的热力;波地路,不好走,然而,像人生路一样,不好走也得走下去。

  此外,过年时,街坊会例必借波地为戏棚,有两三个戏班轮流开锣。搭棚师傅真了不起,凭竹枝就搭起又高又大的戏棚,整座戏棚很富结构美,不只有戏台,连座位也依级而上,行列整齐。新春戏班,很受街坊欢迎,可惜那时仍未建立起看戏文化,观众一边看戏,一边吃瓜子,人来人往,甚至有小贩卖剑卖零食,不太懂得尊重台上老倌与其他人。然而那时凡事都不能讲究,有场地可演,有大戏可看已不错了,还要埋怨么;我曾看过麦炳荣、凤凰女、林家声、李宝莹、任冰儿又演又唱。待新十五过后,观众席的座椅便拿出卖,二手货,便宜价,优惠街坊;我家里有四张摺椅,铁脚,软胶为垫,有靠背,是在戏散棚拆后买回来的,一直用到搬家才弃掉。波地,亦是舞榭歌台,红船暂栖,曲韵悠扬之地。

  幼时我常在波地另侧玩,那儿有鞦韆架、金属造的滑梯,还有团团转;我的运动能力极低,可是盪鞦韆却有本事盪得极高,那飞上云端的感觉,真能激起孩子的胆识与志向。可是后来升上高年级,便不愿耽于游乐,而且有次见一女孩从鞦韆坠下,鲜血满地,救伤车拉起长笛呜呜声赶来救人,情景可怕,吓得我也心怯了。后来鞦韆架拆旧换新,变得矮矮的,不能飞上青天;同样,从前滑梯好高的,为免意外,也降低了高度。

  波地门外,经常有小贩摆卖小食,鱼翅、鱼蛋、红肠、墨鱼、牛杂、车仔麵、蛋散仔,都好吃得不得了。可是,有些东西我绝对不会吃,那就是凉粉与西瓜,因为常听人说,吃这两类东西,最易染上霍乱。

  后来,波地隔壁,盖了一所新校,叫街坊福利会小学,我当时曾考入学试,考上却放弃了,因为父亲及姑婆都认为新校水准未能确定,还是留在旧校好了,可是得捱每个月二十八元的昂贵学费。我虽与新校无缘,可是球场、游乐场与小学,相偎相近,也是好主意。

  我到底不是波地常客,说波地,其实未够资格,最有资格说的,可能是热爱运动的霍英东。听说霍老爱往湾仔波地(修顿球场)踢足球,还教诲年轻人说:“一场波,明知系会输,都要输得好好睇睇。”

  波地,坦荡于天地,洋溢?波牛的冲劲,与运动家的风度。

  • 责任编辑: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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