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人民日报》曾以《一封来自书店的结业信》为标题,刊登了广东中山“万有引力”书店给书友们的一封告别信。中山,不正是诗人阮章兢的家乡吗?两周前我们应邀出席阮老百年诞辰纪念会,获赠的图书中,除了纪念文集《永远的阮章竞》和首次面世的阮老回忆录《故乡岁月》之外,还有一本中山市政协办的季刊《和》。细读了这本图文并茂的刊物,颇让我们为阮老家乡的快速发展而高兴……然而令我们不解的是,五桂山下,兰溪河畔,那座以孙中山先生名字命名,又深得改革开放之利,而使经济飞速发展的城市,怎么也竟容不下这么一家经营八年多的颇有口碑的民营书店呢?
以我们熟悉的北京来说,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除国营的新华书店外,还有“三联”、“平明”、“新潮”、“五十年代”等民营书店,它们各具特色,共同繁荣?新中国图书市场。后来,通过“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民营书店消失,变成了清一色的新华书店,原各民营书店的特色也随之消失。“文革”更是文化的劫难,书店里除了“毛选”、“样板戏”,鲜有可读的文学作品。“文革”后,图书倒是丰富了,但不知为什么,一架架图书都被柜?隔开,读者购书不能自取,只能站在两三米外,费力地辨认?书脊上的书名,求服务员取下递给你。如果换了两三本还没有买,那不屑的脸色常令人心堵。这多半是一家独大养成的恶习……记得那时我们才从黎巴嫩离任回国,黎巴嫩是纪伯伦的故乡,即使是战乱,书店的书架前,依旧挤满读者。对国内书店这种“衙门”式的作派很是不满。后来,忽听说西单附近新开了一家开架售书的民营书店,我们慕名寻去,古色古香的门脸上挂的“三味书屋”的匾额,令人想起鲁迅幼年读书的地方,感到分外亲切。店面不大,环墙四周书架上的图书,不仅可以自取,还可以从中间条桌上的暖瓶里倒一杯水,坐下静静地看,不必顾及店主不悦的眼色。店主李世强先生告诉我们,“文革”中,他有幸同老作家聂绀弩关在同一间牢房达五年之久,在聂老的感召下,他总想?为提高民族文化素养出一点力。出狱后,赶上政府鼓励私人自主从业的政策出台,便在聂老遗孀周颖女士、作家萧军、楼适夷及鲁迅公子周海婴等支持下,和妻子刘元生一起自筹资金,因陋就简,办起这小小书屋。这是继五十年代之后北京出现的第一家民营书店。看看架上的图书吧,这里有当时流行的《第三次浪潮》、《大趋势》,有《飘》、《汤姆叔叔的小屋》,有张洁的《沉重的翅膀》、舒婷的《致橡树》……国营书店因“经济效益”不愿进的书,读者只要登个记,他们也千方百计寻到。而那时街头巷尾处处氾滥的诲淫诲盗的“地摊书”,即使“畅销”,他们也拒之门外。正由于他们坚持继承鲁迅作风和邹韬奋先生创办“生活书店”的传统,倡导人情味、文化味、书香味这新“三味”,开业短短时间,便口口相传,备受爱书人的欢迎,也得到社会各界人士的支持,一些学生、教师、记者常利用工馀时间志愿去帮忙。出于对他们精神的感念,我们除帮?介绍熟识的出版社为他们提供便利,还连续写了《新“三味”》、《一杯清水也感人》的短文,分别发表在《北京日报》和《人民日报》上。在看望老诗人老作家臧克家、姚雪垠时,他们提及报上的小文,我们也乘机代“三味书屋”向他们索求墨宝,两位老人也都兴致勃勃地铺纸挥毫,支持这“新生事物”……后来,我们又奉调出国工作,待重返北京已近乎十年之后了。这期间,北京各处又陆续建起了“风入松”、“万圣园”、“光合作用”、“单向街”、“第三级”……等等民营书店、书城,其中不少已成为各城区知名文化产业“地标”或名片。由于多了竞争,官办书店也一改旧日“衙门”作风。那时,北京城区也正激速扩展,我们也从东二环边的三里屯迁居北五环附近,四周比肩而立的写字楼、商厦、KTV、餐饮一条街……应有尽有,唯独没有书店。想买书还得换几次公交车进城去买,年纪大了,跑不动,也耗不起那时间,地坛书市,便成了我们“文化赶集”的唯一去处。那时,电子书、“网购”等还没来抢夺实体书店的风光,所以邮局插空补缺搞“创收”,将大厅的一角用来售书。只是销售的大都不是我们需要的。不过,也有例外,有学友推荐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但市内各书店根据相关部门通知都下架了,而我们却在那家邮局淘到一本“漏网之鱼”……
后来,随?经济的迅猛发展和市场化竞争的加剧,喧嚣、虚浮,商业化的空气雾霾般充斥?整个社会,冲击?人们传统理念与社会生活。为了“不输在人生起跑线上”,从小学,不,从幼儿园起,就硬给孩子背上沉重包袱。微博,短信,电子书带来的闪阅读,浅阅读等阅读方式,及时尚、养生、求职,官、商场角斗,“狼爸”、“虎妈”类期望子女成龙成凤的图书,麦当劳快餐似的,迅速挤兑了严肃书籍市场。“网购”的兴起,更给了势单力薄的民营书店致命一击。在这场生死存亡的博弈中,“风入松”、“光合作用”、“单向街”等等实体书店,大都风光不再。有的因急速扩张,导致资金链断裂;有的如中山市的“万有引力”一样,因租金、运营开销上涨,无力支撑。其馀的也不得不更换经营理念,像前些年我们家附近那家跨行搞“创收”的邮局那样,营销咖啡、茶点、音像、时尚小饰物。也有的“入盟”或为别家商行吞併成为附属品……至于“三味书屋”,我们自离开后便未再去过。听说由于修建地铁已迁到佟麟阁路与长安街交叉处的一幢二层小楼,一层是书店,仍以人文、歷史、社科类图书为主;二层是茶座,也常举办文艺沙龙、图书首发式和讲座。依旧受到一批将它视作“知识分子的精神家园”的顾客们的拥戴。我们每每乘车经过西长安街,总不期然地把目光投向那里,送去我们默默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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