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买新衣裳了，每天穿?姐姐们送我的衣裳，感觉好幸福。
为什么这么说呢？新衣服，人人都可以买。旧衣服不是谁都有福气穿的。想想看，她们多关心，多惦记我啊，翻箱倒柜，洗好，烫好，包好，大老远送过来，还略点抱歉地说：“旧衣服，别嫌弃啊。”怎么嫌弃？感到情深义重才是。
一位作家说，女孩子第一次约会，最好不要穿新衣裳。为什么呢？一看就是不从容，心虚，没家底。《红楼梦》，贾宝玉第一次出场，穿的是银红撒花半旧大袄，啧啧，大家族。
我真的是穿百家衣长大的。从小，家里的衣服堆积如山。有点夸张是吧？是真的。妈妈在东莞一家製衣厂打工，每个月都寄回一大包样衣、残衣，都是女装，都能穿到十八岁了。妈妈整整寄了三年。每每从邮政局领包裹的路上，彷彿听到妈妈爽朗的笑声：“怎么样？二妮儿，喜欢不？”
妈妈寄衣服，源于写给她的一封信。一九九九年，八岁，清晨，不知道时辰。爸爸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赶火车，南下的火车。我正在唸书给他听。他说，趁还有一点时间，你给妈妈写一封信吧，我带给她。到了东莞，长途电话费太贵。
好啊，好啊。连忙答应。找不到蓝圆珠笔，只好用红圆珠笔代替，撕下一页作业本纸，写了起来。碰到不会写的字，写拼音。小学二年级，刚刚学会书信的写法，就依葫芦画瓢，严格按照写信的规矩来。
开头写?，敬爱的妈妈，您好！我在老家很思念您。我们一家人都思念您！您在遥远的东莞还好吗？……写?写?，爸爸说，快一点！来不及了！热切的问候，还没有完，就匆匆在纸上加了一句抱怨，妈妈！我过年都没新衣服穿！
就这样，那封未写完的信，由爸爸转交到妈妈手里。现在，那片纸，断然是找不到了。信的内容，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给妈妈写信，也是最后一封。
其实，妈妈寄的衣服，很多不合适，或者说不合适当时的年龄段。试穿了半天，嘆口气，心想，妈妈想得可真远，连长大后穿的衣服都备好！一边分拣衣服，一边憧憬将来的团聚。总是会团聚的吧？这是我坚定不移的信念。
妈妈预料的极是，二○○一年，她去世后，家中经济总是紧张，几乎没有什么闲钱购置新衣。从前，妈妈寄的衣服，极大地帮助我度过无衣可穿，难堪的境地。在清贫的少女岁月，很多时候，痛苦万分，但泪水掉在我穿?的妈妈寄的衣服，内心又萌发了向上的勇气。这也许就是睹物思人吧？没有条件关注外在的穿衣打扮，也省去很多跟人攀比的时间，老老实实读书，打童子功。
母亲，并未来得及教我许多人生的大道理。在她年仅三十九岁的生命里，她生产三个孩子，为了生计，在外奔波。我们之间，可以缅怀的记忆，实在太少。在我逐渐悟出，一个人唯有依靠心灵，方可以在世上称雄。她已经过世十多年了，坟头青草萋萋。
前年，老家修了新房。读过的书，写过的日记和妈妈寄的衣服，一併清理掉了。回到家，面对的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窗台上堆满了落叶。遗憾是有，信念却更加坚定了。所有的情分，都不会凭空消失。哪怕在皮肉之外，也定会见?。
长大离家后，屡屡搬家。没有傢具，没有贵重东西，一个皮箱可以装完所有的东西。一个人提?，放在出租车后尾箱。没有觉得什么不妥，成千上万个年轻人都这样过。有时，觉得亏欠的是，不可避免地扔掉一些书，一些衣服，没有好好打理。也许，这些旧物，放在街头，能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们。
从来没有挥金如土过，不会夸口有了很多钱，也生活朴素。但至少现在，并不羞于收入的微薄。身边很多朋友，比我年长的姐姐们，很爱惜我，赠送我许多旧衣服。学会了服装搭配后，每天仍能穿得漂漂亮亮，还常常被赞会穿衣服。一是，姐妹们赠送的衣服，质地比我自己掏钱买的还好。二是，遵循了基本的穿衣之道，稍稍懂点色彩学，就不会出错。
很嚮往老子说的被褐怀玉，也就是说身穿粗布衣裳，心灵美好如玉。我想，这也是妈妈所期望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