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文化土壤似乎特别肥沃,不光培育出了一位位显宦权贵,诗人画家,而且还有一位位驰骋疆场、名扬天下的将军。若认真审视这片土地上唐代歷史人物,会发现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即他们都以文入仕,以文名世。不论是出身寒微,还是出身世家,都能以绚丽华美、引人入胜的诗文博得世人认同。唐代以文治世,帝王们欣赏有文采的臣子并不奇怪,山西唐代人物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们中有许多人都先以案牍博得功名,然后才为世人所知。
诗人刘禹锡《陋室铭》中有一句话,可能令深陷公文写作之累的人感触最深:“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案牍即古代对公文的称呼,现在的案牍多是秘书的事,俗称写材料。古代的案牍文体多达八十多种,除个别体例要求行文质朴,言简意赅之外,多数讲究说理透闢,辨析圆通,文字清丽典雅,简洁明快。这就能充分发挥出文人的才情,或慷慨陈辞,或入情入理,在向帝王呈上奏章的同时,又为中国文学史增添了许多华丽篇章。中国文学史中,李斯的《谏逐客疏》、诸葛亮的《出师表》、魏徵的《十渐不克终疏》都是不折不扣的案牍之作。
与这些名作的作者不同,唐代名相张嘉贞是在没有入仕时,依靠案牍之作做敲门砖,进入官场的,权贵们从案牍文字中发现了他的过人才能,从此,他的人生轨迹才发生根本转变。当时,张嘉贞以布衣之身,偶遇朝廷大员,妙笔生花,一气呵成,代其写成表文,深得武后欣赏,最后位至宰相。其子张延赏虽说是庇祖荫走上官场,他那一手漂亮的案牍文字还是在仕途中起了很大作用,连唐德宗都赞扬不已,称之为“宰相体”。诗人王维生性散淡,才华横溢,少年得志,他的那些诗歌和画作,为他博得了名声,但是,每至人生重要关头,帮助他的还是案牍之作。洛阳陷敌之后,是弟弟王缙的奏表,让他免遭杀身之祸。王缙外放至偏僻荒凉的蜀州,又是他的上疏使兄弟调回京城。
更有趣的是,文人如此也就罢了,就连沙场建功的武将也是如此。武将本应靠金戈铁马立身,他们却偏偏有一手好文字。唐朝名将封常清便是这样一位传奇人物。他的特别之处在于,能成为一代名将,立下赫赫战功,首先靠的是手中的一支笔,他死后,能够使他青史留名的,靠的也是手中的那枝笔。
封常清(?至七五六年一月二十四日),蒲州猗氏人,唐朝最具悲壮色彩的名将。然而,新旧两部《唐书》上的封常清,既无出生年月,又无字号,足见其底层出身的经歷。
封常清家境贫寒,年少时,父母双亡,常清与外祖父相依为命,生活更加困顿。不久,外祖父因犯罪被流放到安西(治龟兹,今新疆库车)充军,担任胡城(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东)南门守军。外祖父喜读诗书,并将外孙带在身边,在城门楼上教他读书。在外祖父的教导下,封常清“多所歷览”,积累了广博的知识。外祖父死后,封常清无所依靠,过?更加清贫的生活。
年过三十后,封常清仍然籍籍无名,投到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门下当了一名普通士卒。
天宝初年(七四二年),夫蒙灵察派高仙芝率二千精骑自副城向北,直至绫岭下邀击叛军,大获全胜。
此时,封常清不过是个普通随从。唐军获胜后,不等高仙芝吩咐,封常清在帐中私下写好捷报,详细陈述了他们如何“次舍井泉,遇贼形势,克获谋略”。高仙芝想说的,封常清都周到地替他讲了,“仙芝大骇异之”。回军后,夫蒙灵察设宴犒劳。此时,高仙芝已经颇为赏识封常清,令“去奴袜带刀见”,这是一种极高的待遇,等于将封常清视为亲信。
凭藉这次公文写作,封常清被上司赏识,以后步步高升,一直做到了御史大夫、节度使,成为镇守一方的边庭大将军,屡立战功。边塞诗人岑参为他写出许多著名的边塞诗,其中包括《走马川》这首在中国文学史上极具影响力的佳作。安史之乱发生后,封常清请缨出征,不料兵败。被宦官边令诚陷害,临死前,又是一篇案牍之作令他青史留名,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封常清谢死表闻》。
以案牍之作起,又以案牍之作终,封常清特殊的人生经歷令人格外唏嘘。
案牍之作是一种实用文体,最能引起上司的关注,就像如今的秘书,很容易因此走上领导岗位。隋唐开科举之后,歷代均以文章取士,获得功名者都能写一手好文章,但像封常清这样,不经正途,以草根之身,生花妙笔,获取前程的并不多见。所以然者何,一者在于唐代歷代帝王均有尚文之风,二者,不得不说唐代的文化底蕴特别深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