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谈离开——破裂的泡沫
九派新闻:去美国是因为2012年南京那场风波吗?
加藤:这个很多人误会。在2012年的3月份的时候,我已经跟哈佛大学谈好要8月底去美国,南京的事情是6月份。
九派新闻:为什么想到去美国?
加藤: 毕竟原来我很想去联合国工作,早晚要经历美国的。我本来想2010年的硕士毕业的时候要不要去,但那个时候我觉得在中国势头良好,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就往后拖。
九派新闻:但你在2012年势头正好的时候离开。
加藤:我觉得必须要在最好的时候离开。我当时在中国比较有名,作为一个中国研究者,哈佛有理由接受我。
另一个原因,我当时精神几乎处于崩溃状态,不知道这样做下去对不对,很矛盾。如果这样在中国呆下去,会过得很舒服,而且容易赚钱。
但我知道这是个泡沫。作为一个日本人,尤其是一个后泡沫年代的日本人,我知道泡沫肯定是要崩溃的。
九派新闻:怎么理解所谓的泡沫?
加藤:它跟股市的动荡是一样的。实体经济没有上去,但是股票的价格要不断上去,它是“价格”而不是“价值”,这就是个泡沫。
跟那时的我是一样的,实力没有上去,但是你的知名度、影响力、话语权,跟社会有关的这些表象的东西不断地上去,所以说是泡沫。
九派新闻:你当时有这样的觉悟,为什么还在不断地出书?
加藤:控制不住,别人要我出。
九派新闻:不是你主观愿意去写?
加藤:当然这肯定是双向的。你越是有名,你越是有作为,那就越有人找你。
九派新闻:2011年前后是你写书最高产的时候。那时,你在一本书的序言里写道:“不知来华后付出八年以上时间的我的奋斗史意味着什么,总感觉自己挺失败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挫败感?
加藤:我不怕死,只怕自己。在2010年到2011年的时候,客观来看很高产,但那个时候,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已经写了很多东西,却不断地有平台让你去表达你的观点。比较劳累,也有压力。
九派新闻:哪方面的压力?
加藤:当时作为一个学生,很多老师都对我有意见,说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我当时给《环球时报》和《南方周末》同时写稿子,有很多人说你是不是“两面派”啊。
我当时有意同时为两家写稿,为什么这么做?我当时希望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这两家媒体需要和平相处。
“作为一个男人,我希望自己酷一点。影响决策层,影响年轻人。”
随着我在中国写作频率不断上升,很多文章在日本也会发表。这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是很不正常的顺利。刚开始有很多人觉得加藤在中国是一个很罕见的另类,所以有很多机会去发表文章,如果在日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事实证明,我在日本也出了很多书。日本很多媒体也给我很多机会去发表我眼里的中国啊什么的。
但是在中国和在日本,读者是不一样的,体制是不一样的,舆论氛围也是不一样的。在这样的环境下,你提出一个观点,要想怎么平衡。随着我的曝光度的扩大,遭遇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九派新闻:你有没有想过拒绝这些曝光?
加藤:现在比较冷静地回头去看,我当时怕拒绝。你拒绝了,就没有下一次了。
九派新闻:所以其实心里是有一种渴望的?
加藤:我从小就是表达欲望很强烈的孩子。至少在当时,我以为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就像新陈代谢一样。当时我的产出远远超出承载能力,可我毕竟是运动员嘛,体力比较好,所以撑得住压力,撑得住体力的考验。
九派新闻:心里很煎熬?
加藤: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要做到底,你要做到崩溃。我当时跟自己说,你即使看到黄昏,只要太阳还没落山,就要坚持。也是考验自己嘛,你要跑到倒下去的那一刻,这才是自己的风格。
心里这么想,体力也跟得上。如果你力不从心,那另外一回事,但是当时我的体力还行,可能精神状态更糟糕一点。
九派新闻:你当时给自己的定位是什么?2011年你写过《致迷茫中的年轻人》。那个时候你自己不过27岁。你会觉得自己是“年轻人的导师”吗?
加藤:这个我肯定没有想过。我把自己看作是跟那些年轻人是一样的。我当时走进高校,给年轻人讲的比较多的话题是在国家的这么一个发展处境之下,我们该怎么应对这个时代。
《致迷茫中的年轻人》的书名是出版社定的,当然也是我接受了之后才写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导师,怎么可能呢?我没有傲慢到这个地步。
九派新闻:你说要通过写作和评论影响决策层领导人?
加藤:对。我现在也这样认为,我不相信任何一个写作的人不愿意去影响读者。
我当时最重视的两个专栏,一个是FT中文网,一个是《看天下》。FT中文网是给决策者看的,《看天下》是给大学生看的,这个定位很清晰。
坦白地说,作为一个男人,我希望自己酷一点。该怎么证明自己酷呢?影响决策层,影响年轻人。
九派新闻:你刚才也提到,那时你觉得自己的实力可能还不够。难道不会担心自己真的有实力去影响他们吗?
加藤:这确实是一个矛盾。一方面我很明白这是个泡沫,而且我肯定这个上升的泡沫将来可能崩溃或者下落,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
但怎么说,我原来是当运动员的嘛,日文形容运动比赛时有这么一个说法,“强いものが胜つんじゃない、胜ったものが强い”,就是说,不是强者才赢,是赢者才强。
你真的实力,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是作为一个决赛,社会只能通过你在公共舆论的产出和影响力来判断你做得怎么样。
2、谈南京风波——“我以为我要被杀了”
九派新闻(微信号:cjrnews):2012年在南京的风波,让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加藤:那是我活到今天,感到恐惧最深的一次。如果是生活问题,那不可怕,但否认南京大屠杀是一个政治问题。
我相信你也看了我的声明、我的视频,我没有否认南京大屠杀,只是没有表达清楚。当时那个同学问我,一个人怎么走近历史真相。人家又没有问你对南京大屠杀怎么看,我却主动说那个事。
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毕竟可以说是很意气风发的年纪,所以什么都不怕。但那个时候,看到网上头条报道我否认南京大屠杀,我真的以为要被杀了。
九派新闻:是被封杀还是被杀?
加藤:被杀。因为那个时候名古屋的市长也说那些话(否认南京大屠杀,记者注),当时是很紧张的时候。后来,我的一场大学讲座被取消了。我当时住在上海,真得很害怕,担心能不能平安回去。
当时写声明的时候,我是请了三个很信得过的中国朋友帮忙的,让他们帮我看看语法什么的。我怕在当时不正常的心理状态下,写出来的东西反而加剧了舆论的声讨。
我那个“不明白”三个字,已经引起这么大的麻烦,不能再因为其他字眼加深大家的误解。我虽然是个外国人,用的是外语,但是大家对我的期望太高了。
但是那件事情对我而言,收获很大。
九派新闻:收获指的是?
加藤:我8月份去美国之前,在东京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有机会跟外务省的一个官员聊天,他说当时我们很关注你的那个事,因为处理不好会升级到影响中日关系。
那位先生安慰我说,你很幸运,那么年轻就能够经历那样一个场面,是很难得的。这句话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极大的安抚。
“只有跑,被追上就完蛋了,这是我当时最真的心态。”
扫一扫,关注大公网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