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和大陆都应该焦虑
南方周末:香港电影,如果不北上,票房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死胡同,台湾电影业也有这种焦虑吗?
龙应台:台湾也有比较大的忧虑。一方面,希望全面地进入大陆;另一方面,很多台湾导演因为大陆的审批制度,不得不放弃大陆市场。
我们从剧本到完成一个电影,从灯光、音乐、服装、行销,直到放映,其中有些链条是我们不太在行的。比如特效技术我们就很弱。
通过ECFA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以下简称ECFA),我们跟大陆谈判,包括电影配额、电影合作、合拍;包括演员、艺人的工作权;包括我们让不让你来到台湾来经营电影院,如果来的话,是什么样的,是合资还是独资,如果是合资的话是什么样的比例。
这中间的苦恼很大,一些人想要去适应那里的市场,一些导演就觉得那你就可能要牺牲你艺术创作的一些原则。
南方周末:但大陆的资金确实吸引了很多台湾人。
龙应台:台湾人自诩在文化的创造上是相当好的,但现在他们发现大陆有那么大的资本,就发生了一种磁吸效应:写歌的也去了,做后台的也去了,做灯光的也去了,做设计的也去了,然后就形成了一种焦虑。
大家以为这个焦虑只有台湾有。我反倒觉得,台湾和大陆两边都应该焦虑。因为大陆真正要发展、要变成强国,不可能永远只靠有资本、有钱,永远用买来主义或者拿来主义,买来和拿来的东西是生不了根的。
你说,德国的电影到哪里去了?它自己本土的电影、它本国的电影在整个市场中,票房的占有率非常小、非常低,法国则是靠它的保护政策来维持,大概还有40%左右的占有率。德国就是已经被好莱坞的磁吸效应都拿走了。
南方周末:大陆进入台湾的影片,台湾方面会有什么限制吗?
龙应台:没什么限制,完全看市场上有没有人爱看。
南方周末:你作为一个行政机构可能愿意不做任何限制,但是“立法院”会做限制吗?
龙应台:没有,这是行政权,跟“立法院”无关,“立法院”不能扩权。
南方周末:能够进入大陆市场或者期望进入大陆市场的台湾电影、电视、音乐、图书,现有的状态下有多少?
龙应台:每一个行业都不一样,最强的是流行音乐。流行音乐整个产业结构在转变,现在台湾的流行音乐艺人,不是以贩卖CD来赚钱,而是依靠演唱会和衍生品,他们在大陆比较强。
最弱的是出版。
南方周末:香港对于台湾来说,在文化战略的地位上是不是很特殊?
龙应台:是的。成立“文化部”后,我们希望并不只在香港“放烟火”,而要找出一种运作方式,在热闹背后,是有深度的。所谓“放烟火”,就是后面没想法,花笔钱热闹就完了。
香港过去十几二十年,最重要的是草根精神觉醒、社区意识生长。而这些“觉醒”,台湾其实是走得最远的,台湾社区营造的概念已经走了三四十年了,我们称它“泥土化”。
这回在“台湾月”演出的纸风车剧团,花了五年,去过台湾319个乡、最偏远的山区。精英有种态度,我的艺术是服务庶民的。这次,我们没把纸风车送到天水围去,但把它送到了文化中心的广场上,就在港湾边。希望跟香港觉醒的社区意识形成交流。
其实光华中心在以前两岸冷战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冷战期的光华承担着比较多的政治任务,怎么样让大陆人通过香港的光华更了解台湾。
当两岸的高墙逐渐被推倒的时候,我希望光华中心可以跟香港社会有更深入底层、更有机的联系,同时一定要照顾到澳门,澳门很容易被忽略。
南方周末:香港和台湾文化交流的状况如何?
龙应台:在早期的时候,像我这一代,或更早的,殷海光先生他们那一代,那时台湾是一个思想闭塞的地方,我们有好几代人相当依赖从香港偷偷流通进去的杂志和书籍,曾经有一个时代,香港是闭塞的台湾可以呼吸新鲜空气的窗口。
过去二十年,我觉得才是台湾和香港真正开始文化深层的来往。我们有非常多专业的来往,设计界、表演艺术界都有非常深的接触,更别说电影界了,密切程度有点像台北和高雄的关系。
观光客的数字也加倍了。以前香港人去台湾,都是比较浅层地到一些景点看一下,现在他们会到真正有人文涵养的乡下,这代表他们对台湾的了解已经更深了一层。
我觉得香港人也在寻找某种价值的连接,当你的文化一直朝精致的、高层的、极端现代化的方向发展,那台湾就提供了跟草根、跟泥土联系比较多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