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江:大战平型关

   

  刊登在《大公报》上的《大战平型关》

  孟秋江(1910~1967),原名孟可权,江苏常州人,《大公报》记者。

  1937年七七事变后,孟秋江作为《大公报》记者,参加了南口、平型关、潼关、徐州、中条山等战役以及江西东战场的采访报道,发表了《南口迂回线上》《烽火潼关》《大战平型关》《晋东鏖战记》等许多战地通讯,如实地反映了当时战局的发展。

  1937年冬天,孟秋江在周恩来的安排下访问毛泽东,并把与毛泽东的谈话发了专电,向国内外表明了中国共产党抗战到底的决心,对唤起民众的抗战热情和树立持久战的信心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下面是他著名的通讯《大战平型关》。 

  一 平型关战前行

  我虽然是从事新闻的记者,但是平绥路以外的消息,除在广播中知道一点,其余和一般人一样模糊。两个月没有与报纸见面了。最近在大营镇军邮业务局读到他们——军邮视察——由上海带来的《救亡日报》,抵抗和沪、汉的《大公报》,时间虽然已成过去,事实虽然颇有变化,但是在字里行间,可以找出一个共同信念。什么信念呢? 是大家都能把握住眼前血的事实,坚决主张我们战争的持久性,和在多方面来反映敌人内在的缺点。这是以笔当大炮来参加民族解放战争的文人,已做到了加强战斗员反抗侵略的勇气地烧火工作了。

  我们政府的初步应战策略,是采取“消耗战”,消耗战的最低意义:是以持久战来消耗敌人侵略力量,使日本军阀崩溃。淞沪的战争,确乎运用了消耗战。现在的战局是全面的了,单单靠淞沪一路发挥消耗战的意义,是不是就可达到目的? 是不是单单一个消耗战就可挣得全民族子子孙孙的独立自由? 是不是一个单纯的牺牲就可换得最后胜利? 假使还须运用第二个战略,和更有价值的牺牲,来恢复我们以前及最近沦陷的国土,那么,作战地记载的文字兵,应该以事实来暴露我们战斗上内在的缺陷。凡是能给我们知道的,都成过去,公开出来并不能算泄漏军机。以事实宣告我们战争本身的缺欠,使政府人民知道土地——尤其是平绥线上的----怎么丢法? 然后可以知道怎样能收回来,不至于一错到底。这样,比拿空洞的侥幸希望来凝结抗战情绪要实际有用些。

  这次的战争,中国有一定打到底的决心,没有打在初期一定打胜仗的算盘。只是希望在败中取胜。胜了我们可以不管。但是如果败了,我们不能不弄个来清去白,因为“失败是成功之母”。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只看这次仗打好打坏来决定,每个人都要谨慎小心,不能放纵一点感情。

  天镇、阳高不守,大同只好放弃,所谓“雁北十三县”也只好送给敌人,关起雁门关来死守。

  山西早就是中国的模范省,阎百川先生最近在前方犹寄语后方:“将来各省要以我们为模范。”救亡运动公开发迹最早的太原,不时街头上传来雄壮的救亡歌声外,在战争中我没找到一股伟大的民众力量,敌机夜袭太原,一样有汉奸放信号枪。

  政治趋向新的太原,新闻统制比别处还严厉,把消息滤得一点精华没有,恨不得把新闻记者饿死。这些地方,令人非常失望!

  “守雁门关”是阎百川先生的杰作。但是新闻记者会找问题,对雁门至娘子一千余里的防线,那一处是敌人的攻击站,预先不吉利的研究讨论起来。徐向前、林彪两位先生担心繁峙灵邱间的平型关。徐向前先生是五台山人,这一带地方有过他的战斗史,所以他对这里地形特别熟悉。

  “九一八”的前几天,蔚县、涞源、广灵和浑源都落在敌人手中,只有灵邱还是我们的,但是总免不了发生问题。平型关上的战事,可以预定的。而且定是继南口之后最壮烈的一幕。

  “九一八”纪念日的清晨,我踏着五天前走过的路倒退走上大营去,山西高原盆地上的景物依旧,是雁门关外已成另一种世界! 在南口为国牺牲了的英雄,今天他们的悲愤,想比我们还要沉痛十倍!

  这是一个大的战争,一切交通工具,都集纳到战争里去活动。但是有许多汽车来的或去的空着开,运输机构没有一点组织,伤兵或传送紧要公文的传令兵,要求搭坐,车夫仍然骄矜不顾地、飞快地把空车开走。

  由蔚县退下来的刘汝明部,偏偏与我相遇于途。因为涞源路断,所以取道山西转赴津浦路,行程相当远。可是他们都很幸运,每个兵都有一匹马或一匹大黑骡骑,还跟着几十辆三套骡子拉的大车,后面还扣着三匹或二匹预备替换的牲口。车上除了很大的“铺盖卷”外,还有一些军需用品。这许多的车骡,都带有农村的风格,可是看不见一个民夫在服役和经管着。被雨打湿了的路面,经过这许多车辆压出两条很深的辙路。本来不好走的公路,越发崎岖。

  我们的飞机,翱翔雁门关上空了,恢复了我们在太阳光下行动的自由,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了寄托,放射着欢欣的眼光,向低飞的我们的神威的空军行注目礼,表示热烈的欢迎。

  先一天敌机各处乱炸,沿路卖小吃的商贩也逃得不见踪迹,冒着炮火旅行的客人,受到极大的困难。小镇小村如此恐慌,大的繁峙也一样没有市面。九月十九日午时,城里大街上一所破庙的戏台前,站着几十个民众听县长报告前方消息:

  “——广灵给我军克复了,你们不要听信汉奸的造谣!”

  这是官方的“确息”。但是我到大营听到敌人已由广灵方面向我军进攻!

  又听见县长说:

  “有车的不拿出来供差役,就是汉奸,你们可以把他们捉来当汉奸办!”

  出了繁峙城,向东北走,与五台山成平行。因为前晚上大雨,五台山的最高峰堆起一层薄雪,似乎向前方战士送信:寒冬将到了,快些准备棉衣。否则才届中秋,怎会早早戴起白帽子呢?一片青绿的原野,有个白的山顶来陪衬,更显得我们河山的美丽。

  到了大营。大营镇的军部业务局局长濮存宏先生,他是我们大同退却中的朋之一,仍于战地再遇,而又逢中秋佳节,他特别欢迎。同时还有五位新由失地退出的军邮工作人员,他们是自动要求分发到西战场工作,他们在上海舒服惯了的,但是都很勇敢的在炮火连天的前线,传递与战争有关系的机要公文和战斗员的家书。不受到敌人的炮火不离开工作。他们行李丢完了,夜里一条毡子,或者一件大衣当被盖,他们仍然很高兴。

  他们得在前线工作,神情的兴奋。好象战争已经获得最大胜利,欢喜非凡。希望把六年来寄不出的信件;随军送出山海关。可是旧的没送掉,倒反积存起许多新的无法投递信件。同时大营是军邮递送的终点,浑源、广灵、灵邱等县的邮件都退到这里来,还有许多找不着位置的军事邮件。够上海风度的少年局长麻烦了,因为我们的作战部队,不知道战区的邮政局军事化了。

  大营去平型关有三十余里,平型关没有部队驻守,听说高桂滋先生在赵璧村,离大营九十里。和去平型关同一路线,不过不出平型关而出关沟。一条去灵邱的公路,也是由平型关后面出关沟。翻开普通地图看,平型关是军事重地,但是自从有了公路后,平型关的重心,实际上移转到关沟了。

  我骑着小毛驴走在这条相当平坦的公路,觉得非常宽敞,只遇到二辆军用载重汽车,因为火线没逼近此地,所以还能看到安静的乡村秩序。

  我的驴子是兵站上代我雇的。同伴而兼向导的王参谋,骑着一匹老马前面走,驴子怎么也赶不上,空气甚为沉闷。驴夫忽然问道:

  “大爷!早晨你吃饭没有? 昨夜区公所发给我们一升小米,五个人喝了一顿米汤。”意思问我要饭吃,农家习惯,早晨必须吃饱了才工作,如今要他“枵腹从公”,自然要提出质问,也许他看我不是军人。

  于是他被我注意了,和他谈家事。

  他告诉我:“我兄弟两人,哥哥是傻子,近顷的田地,都靠他一人耕种。年将而立,都没娶媳妇,七十多岁的老娘做饭我们吃。我上镇粜黑豌豆,半路被拉去应差,这头驴子出二分利,借了五十元买来种地的。我的老娘听说我被军队拉去了.日夜哭哭啼啼,不吃饭,象疯子一样。大爷!把你送到了,求你写个字放我回去看看我老娘吧!”

  我接受他的要求,他有点不相信,又重复要求:“请你写个字,好不再给他们拉去。”

  他非常爱惜他的驴子,它虽然落伍,我也不忍心鞭策它快走。

  走上山坡,一辆小汽车追上前去,但是坡大车老,需要休息再走。有两位军官下车,我弃驴跑步前去,投刺请教,希望在他们谈话中知道一些前方消息,他们也是去高桂滋那里代表某某军长传话的。有一位问:“假使出了危险,你们报馆里负责不负责?”意思是怀疑我的来历,我遇到不只一次了。

  循着公路下坡,就是关沟。向东翻过山头即平型关。东跑池就是这里,往后看第四个山头就是西跑池。东跑池右面的高山尖。就是一八八0高地。

  长城倾圮不堪,大致留着一点痕迹,东西向的睡在山石里。

  二 赵璧村前线的一夜

  出了关沟,情境就不同了。

  修筑在山坡上的村落,已经打过了和还未打过的小麦秸,凌乱的散在各处。菜籽在地上经过雨水的浸润,已发了芽,长了叶,又进到它第二代的童年时代。不少的汽车夫要在一家院落内做面片,煮马铃薯吃,可是水无法解决。走到尽头,一位老年人哼着微弱的喘息,他自称已八十余岁,三天没有喝水。平素他们怎么生活的? 我没时间来追究他。

  无人的地方,一切东西可以随便分配。田里的高粱黄豆,马夫把它拔来捆载去当草秣。他们不想一想,明春的食粮怎样解决。

  路上遇到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妇和一位中年妇人,我奇怪他们所带的东西,一只大水缸,男的驮着。二只瓦盆,一套小蒸笼,一小捆破絮,她们二人分拿着。我问他们到哪里去,他们说:“逃难去!”

  公路转入深而狭的山洼里。在一个转角处,放着三四十个地雷壳。

  走完了山沟,穿过一座村子,公路就沿唐河前进。这时有三只飞机向北飞去。到河南镇要和公路分家时,有一架飞机向南飞回去。向北行,渡过唐河,先走乡村小道,再越过两大河流冲刷成的平原,然后溯滹沱河上游,将近恒山南麓的庄子,就是赵璧村。

  太阳下山了,赵壁村附近的向日葵,都转过头来朝着东边等待明天的太阳。山上茂郁的翠松,和横岭城一样可爱。

  高桂滋先生在怀来汤恩伯先生处分别后,至今刚刚一月,见面后倾谈一月中西战场的变化,彼此都是风云中人,说来不胜感慨!

  早几天的浑源、广灵方面的退兵,经过这里,把赵璧村的民众都吓跑了。高桂滋的司令部移驻此地,没有一个民众,感到很不方便。军队不能离开民众的。于是派副官出去寻他们回来。寻了三天,找回三四十位壮丁,组成一个村公所来应差。只是应差,不要他们作物质的供应。先并且借给他们几百块钱做资本,开设消费合作社,大多关于嘴上的消费。市面慢慢有点转机了。

  高桂滋师退出察哈尔时,在沙城打过一仗恶战。开到晋北,在火烧岭上激战二日,伤亡很大,阵线没有动摇。当时的阵势,我们可以把浑源、广灵做中心,说出一个大概来。浑源在广灵之西。火烧岭在浑源右前方是高桂滋师的阵地,广灵东面的洗马庄是×××(七十三)师的阵地。因此火烧岭与洗马庄,成一个北到东的半弧形。广灵南偏左是直峪口,直峪口之南是灵邱。浑源南偏右是上林关,上林关后面是海子,海子后面是赵璧村。赵壁村在灵邱西的左前方,相距四十余里。

  敌人在八月十二日攻击火烧岭,不得手。十三日向右迂回攻击洗马庄,七十三师不支而退,敌直逼直峪口,高桂滋师整个被包围。不能守火烧岭,撤守海子,与直峪口对峙。司令部设在赵璧村。

  我们正讲着火烧岭所以退的原因时,前方旅部来电话报告:“我们的三架飞机在敌方阵地侦察扫射,飞行太低,一架被敌高射机关枪射中油箱,降落我方阵地,一战斗员乘降落伞安全落下,已派兵护送至师部。”那位驾驶员的生命是否安全,没有说到,我们非常挂念他。我们在西战场上初次听得我们的飞机向敌人袭击与出险,精神上起了两种感应,兴奋与惋惜。

  “我们勇敢的空军战斗员来了!”高军长很远的去迎接和慰问。他叫麦振雄,广东人,能说可以听懂的北方话。

  他很庆幸而兴奋的说了许多我们空军可惊可喜的事迹,但是他没到过北方,对地理不甚熟悉,所以说不出他们扫射敌人的地方叫什么名称。敌人都没戴帽子,四架机关枪在飞机上,飞过来,飞过去的扫射,能幸免的很少。他说到这里更加兴奋了,明天要赶回部队继续工作。

  外面的电话机上传出了灵邱失守的消息。灵邱在赵璧村的右后方,这样又来了一个包围。降落下的飞机已被敌便衣队破坏,飞行员没有遇害,回来了。

  通知前方部队赶快撤至最后防线——团城口到平型关。

责任编辑: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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