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江:大战平型关

 

  三 团城口战前行

  团城口这条路,事前没有打算走。

  原来计划到了赵壁村,去前面二十里远的×××(八十四)师正面阵地视察后,向右翼前进至×××(七十三)师的阵地,独立第×(八)旅的阵地。因为每次阵线动摇,总是他们的一面先被敌人突破,影响全线。所以由战区退出的一般人都说:“山西队伍一点不经打!”我想亲眼看看他们究竟经打不经打。看完他们,再去八路军的游击战区,观察在国内实习了十年的游击战争。因为一般人在希望他们来恢复西战场。

  萧克先生明白对我说过:“一般人都把我们看作三头六臂的天神天将。其实,我们和常人一样,两手两足,不吃饭肚子饿。不过,我们可以自信的,对抗日战事抱定牺牲的决心,发动我们有把握的游击战,但是必须有牺牲决心的主力与我们配合。因此要训练我们八路军能作阵地战,才能充分发挥我们抗日的力量。”

  战神做了汉奸,不等我走这些地方,二十日晚上就把灵邱送给敌人。朝前走马上变为向后退。

  二十一日的晨间,赵璧村公所的壮丁,把借给他们开消费合作社的资本送回副官处,很厚一堆法币的递交,表示赵璧村军民合作关系的断绝。

  大家知道要向后开拔,很早的吃饭。马匹都拴在外边,一切的神色都可看到动的形态来。副官传令兵是这个场合里最活跃的人物,同时也是最辛苦的人物。

  不是急行军的退却,所以动作中没有一点慌乱。一条人和马的行列走出堡子的西门,可以数得清的寻回来的民众,斜依在门框上目送我们。他们只懂得开走,不知道什么退却,更不会知道我们走后是什么人来。

  在过去内战中,曾用过什么“焦土”“坚壁清野”等战略。这次对外抗战,平绥线上的退却最多,每次大的退却中都有我,我没有看见一次在军队里有民众跟着退却,把房屋、食粮、民众丢了不管,甚至一个水源都不破坏! 敌人来了,什么都方便,到处有民众给他压迫做汉奸,到自己家里来捣乱! 我们希望致府赶紧对因战略关系不得不退的战区,有个事前的处置,宁可忍痛牺牲,不教敌人有利用我们自己力量的机会。

  昨天溯滹沱河上游而来,今朝又循着它回去。广宽的砂河床经过多少年的冲刷而成,它始终还在冲刷。我们民族革命的洪流,能象砂河一样坚韧不拔的努力,已失去的土地,不成问题,还是会归还我们的。

  我们走捷路,有时在干河床里走,有时越山梁。跨上马背,除非马走不快,否则没有人愿意落伍。昨夜的空军战斗员麦振雄先生,他坐飞机比我们有经验,可是骑马又不及我们了。一匹忠实的马,它似乎也知道我们空军人材缺乏,很小心的驮着麦先生走。

  究竟是山间僻道,来往的人少。庄子显得很安定而富庶,不象我昨天在关沟外面一个小村里,要煮稠一点的稀粥的小米都买不出来。

  路面窄得只能踏两只马蹄,一匹跟着一匹走,不容你抢前,也不容你落后。爬上山顶,前后左右,山陵纵横,可是没有一个完善的要塞,足以屏障平型、团城两口。临高瞻瞩,赵璧村前山上的松林与我们对峙,大家回转头来作最后的盼顾。

  山坡上的农作物,都到了收获期,只有黄豆还娇嫩不老。可是不知那一天的雹子重重的把它们打了一顿,个个受了重伤,象懒媳妇的头发一样眠倒在田里。

  横渡了滹沱河,慢慢的又走入窄山路了。天下雨了,雨点打在扣马缰的手背上,积成一股小流水流进袖口里。忽而在红红的太阳照耀下,铜板大的雨点,象万条银丝下坠,打着我们身上。

  翻上一座大山头,接着就是下坡上坡,坡上的缺口处,有象城门的小屋和墙墩,左右的山头上还可以看出不整齐的长城来,这个地方就是团城口。当我们将上坡时.山头上墙墩上站起了几个守兵,喝令查问,我们停止前进,派人去答话,两个兵向旁边站开,我们继续上坡。假使我们是偷关的敌人,这不到十个的守兵,都可以成为我们的俘虏。

  地势并不算恶劣,但是,仍旧是多少年前的老样子,就是尽人事的戒备也没有。这是黄河北岸雁门天险的一段,转眼就要用到它,而今尚如此松懈,我看了,很替雁门天险寒心,因为这些小口子的差池,足以破坏它的命名的。

  下了山,出了山沟,我们的马就在去灵邱(应该是繁峙)的公路上驰骋了,遇着一群骆驼,教我们又想起了因为没有牲口驮运而丢了的五百袋面粉。运输机构的不健全,在这么大的战争中,影响甚大。

  预定的住处是杨家庄,在军用地图上看得很大,到了实际一看,是五六十家组合成的小庄子。要找大一些的村庄,才能容纳下高军的司令部,副官们另外去找人,我们在此休息。向百姓买西瓜解渴,百姓说:“没有!”再三说明给他钱,才回去抱了两个小西瓜。他恐怕队伍上的人不好侍候,先说“没有好的,没有好的。”不管他好坏,一角钱一个,再向他买,他拿出四个来,仍是一角钱一个,也觉得太多,要退还我们。我觉得接近民众,先要使民众相信。

  移驻新防地,房屋的选择和分配,都是副官的事。决定了,用白粉在门上写个暗号。各部门的人,照着所指示的暗号住进去。

  “这下可以休息休息,把骡子马喂肥。”高军长还未去下台堡时这样说。

  下台堡离大营十里,离团城口三十余里,离东跑池二十余里。

  四 高桂滋残兵血战

  大家给战争累了,不是他们怕战,实在是不彻底的战争,不能给他们痛快拚杀的机会。下台堡是最后一条防线,退没有退法,在这里总可以住上十天半月,抽个空儿好写封信到家里去,教父母妻子不要挂念他。战事不完,就是不死也不能回家的。

  八月二十二日一天没有战事,各部队才撤退齐,在团城口一带布置新阵地。

  这个战场的地形,我可以简略说出它的方位来。以南北向的平型关为中心,关沟在平型关北,稍偏东,距离约十里左右,团城口在平型关西北,距离在四十里上下,成一个锐尖角形。东西跑池就在这个尖角形里。

  东跑池在公路旁,一共有三个高山头,近公路的一个最高,军用地图上称谓:“一八八零高地。”中间一个比较低些,第三个和一八八零高地差不多高,可是山头有剪刀形的缺口。这个缺口前面有一条黄土梁,好象桌子旁边有张凳子。

  当时防务的分配是这样的,团城左翼五合口以西是×××(二十一)师,团城口以东正面是高桂滋师,右翼由公路起至平型关是×××××(刘奉滨七三)师,独立×(三)旅(章拯宇)×(八)旅(孟宪吉)。仍旧是火烧岭的原阵容。敌人的战术,仍旧是攻南口的老调,先当头一拳,打不倒,然后拦腰一脚。而我们呢,始终抱着头听人家打,有时候把脚踢人家几脚。但是两只手抱紧头,不能帮着打。

  九月二十二日,×××(七十三)师由蔡家峪撤退,敌人循汽车路跟追。高桂滋师布防新阵地后,清查阵地至公路,公路没有破坏,即派队挑断。晚上十一时,敌人追到,就在公路上接触,战车过不来,敌人就向右面山中移动,占据黄土梁,进攻高桂滋师的剪刀形山头阵地。一八八0高地空虚,公路没有人控制,高桂滋师的×××(艾捷三)团赶快抢守。从此高桂滋师的防线跨过了公路。联军在一条战线上作战,尤其是取守势的,联络呼应异常困难,故应相互照顾,没有彼此观念,合力灵活应付,造成整个阵线,不使敌人有突破的空隙。这样才能多守几天,多予敌人以猛烈打击。

  山中一夜鏖战,敌人想占领东跑池。突破了这一点,雁门关的天险就宣告破产,整个的山西就可从此动摇,必然影响全盘战局。高桂滋先生说:“这真的到了最后关头!”不幸得很,剪刀形的山头,终被敌人攻破。阎锡山先生悬赏一万元恢复阵地。高部选奋勇队五十名冲锋,再协同独立×(八)旅助攻,几进几出,最后一次高部一连长奋身直冲,两颗手榴弹,左右交掷,敌兵溃散,我军乘势冲去,剪刀形的山头又是我们的了! 这是二十三日上午九点钟的事。

  清查数,官长中有团长、营长受伤,还有一位营长阵亡,奋勇队所余无几。高桂滋师经过沙城、火烧岭两役,伤亡很大。

  把山头夺回了,东跑池的战况和缓了。敌人又从团城口攻起来,前面路狭,坦克车上不来,然而炮还是能够运上。左翼一九八O高地也有敌人猛攻,全线有战争了,只有团城口东跑池中间没有敌人。

  山地作战,最费兵力,地形起伏,监视不易,兵力延长,则有利于敌人攻击,同时在石山上临时挖洞掩体,总是藏了身子,藏不了头。敌人的炮火打不中,往往被石块打倒。

  我们的仗,打到现在还是挨了打再还手,总没有我们要挨打前先还他一手。这是有决心牺牲的军人,引为气愤的事。以前守不住向后退,退了再退,现在退到最后一条,再退没有退处,不想法给敌人一个打击,这个山头还是危险,高师的两位团长和×旅的团长商议出击。这个局部的动作,出去很顺利,把敌人打退十余里。机关枪得了六挺,还有其他的战利品。下午四点钟,敌人以倍我的兵力反攻,我们受重创,退回原阵地。

  敌方的生力军增援,战争愈战愈烈。我们的炮兵这次发生很大的威力,因为敌方的炮不多。敌方的炮对准我们炮兵阵地轰击,迫击炮不遑作掩体,马上变更位置还击。敌方冲锋,迫击炮象唱独脚戏,正射侧射,每次总是靠它压下去。

  全线的兵,好象栽葱,栽上就拔不下来。不管打得激烈不激烈,每次大家要死几个。一夜一天的拚杀,敌尸躺满在山谷。距离太近,他们一有动作,我们的机关枪就咯咯咯的扫射,他们无法来拖回这许多尸体。但是我们伤轻的自己走下去,重的等人来抬,死的陪着活的来死守。早晨报告高军长,军长向阎副司令讨兵增援,援兵要明天上午十点钟能到,后面山头上的兵在做工事,可以借来救救急,但是要等他们长官的命令。兵增不上,迫击炮弹也不送来,七九尖头步枪子弹向别个部队借来了五千。这样,今晚要出危险!

  团城口,敌人攻得厉害,把剪刀形山头上的兵调增团城口,剪刀形山头完全交给×××(七十三)师。

  四点钟过后,饭吃饱了,士兵的疲劳也休息过来了。最激烈的攻击多数在这些时候。将近黄昏,烟雾凝滞在半山谷,五十米远之内看不清敌人的动作,这是最使守兵见了头痛的环境。惟一的办法,只有多派些兵监视,戒备敌方的袭击。

  敌人不会放弃好机会的,坦克车不能活动,每个敌兵一手拿挺机关枪,一手拿面小旗,利用烟雾的掩护,象螃蟹一样爬近我们的阵地,我们的士兵不等他上来,手榴弹早就脱手。有时候,距离太近了,手榴弹丢中敌人,药性还没爆炸,敌人又把它掷回来。攻得激烈,抵抗得更激烈,因为这条线万万失不得,援兵明晨就可以到,这一夜怎么也要撑住。迫击炮连的连长炮弹打光了,抱着手榴弹上去,手榴弹丢完了,把手枪当着手榴弹丢了出去。

  二十四日这条线上还是×××(八十四)师×××(七十三)师,独立(八)旅×(三) 旅守着。

  五 高桂滋督战迷回村

  危险的昨夜,总算度过,二十四日天明后,人们都有希望的庆幸着,盼待“十点钟”到了,更可放心! 因为援兵十点钟能开到。要想快些输送给养子弹和伤兵到前方后方,向行营请拨三辆汽车,行营竟拨不出来,大家并不觉得奇怪。惟有对于“十点钟”不能马虎。

  紧要关头,不能差一点。前方来的电话,总是:“敌人攻得厉害,某某营长连长受伤阵亡,援兵到什么地方?”

  我过了“十点钟”到司令部,跨进门槛看见墙角里六挺机关枪并列架在地上,还有几条步枪靠在墙上,弹夹油盒子堆成一堆。政训处长宋文彬先生高喊“战利品!”要笑不笑的说:“新闻记者有材料了。”回转头来一看,每个人的脸色,不象得了敌人六挺机关枪的神气,高桂滋先生由床上站起来,对行营派来联络的科长说:“要我们支持一天一夜,到了时候,仍旧一个兵没有,一颗子弹不来,尽是灌迷汤的话,说什么你们很辛苦,我们知道,请你们多多的努力。试问把兵打光了,拿什么来努力?”屋子里的空气更为紧张,好象敌人又来进攻。

  负联络使命来的几位科长,自己觉得不成话,向阎副司令告急,一口山西话,说了半天,没有说出一个结果来。

  “这算打的什么仗?一个高级指挥官不能说电话,前方情形不清楚,又拿不出一个办法来。和他们在一块作战,总算倒了霉!”虽然是气话,倒是实情。

  “他们的兵可以不来,我们的仗倒不能不打! 上前面去看看再说!”他好象很对不起部下,只有自己上前去镇定镇定士气。

  一个军长亲临阵地指挥,确是震动三军的事。沿途的士兵,好象耗子一样,很远的跳下马背,规规矩矩的敬礼。

  走出村庄,就看见火线下的情形。送子弹回来的牲口。一面粉袋的烙饼,半汽油桶的小米汤,伙夫挑上火线,后面一个武装同志押着,还有一位士兵肩上挑着乡下人晒粮食的木锹,前后挂着四五个大小不一的瓦罈,也向火线上送水。穿草绿色军服的伤兵,为了他的光荣的创伤,用各种的式样倒在路旁,等候救护,鲜红而热烈的血花,由伤口渗出布面。他们靠在一条战线上的同志搀扶下来。他们的任务还没终了,不能远送,到此都回火线去了。

  一位伤了的英雄,他问我:“大营有纸烟买否?一偏问到不吸烟的我,否则或者可以先送他几支,我回答:“有!”但是我不能老实告诉他:“很贵啊!八分钱的货要卖二角了!”免得使他伤心,转而恨到商人总是惟利是图。纸烟是我们士兵生活中惟一安慰者!

  一辆庞大的救护汽车,沿途收运伤兵。在西战场上我初次看到这样优待伤兵,但是,在南口山里许多不该死而死了的伤兵,就是因为没有这样运输工具。

  迷回村,在东西跑池后面的一座土岗上,×××(二五0)旅旅长×××(李少棠),×××(二五一)旅旅长×××(高建白)在这里指挥。敌人企图再攻剪刀形山头,我们的炮先予射击,声音沉重而听不到炸裂声的是我们的炮,一个兵向我解释。

  火线上的团营长来电告急,旅长没有办法,请军长和他们说话,军长讨不到救兵,也是没有办法,但是可以命令他们一个最低限度的战法:“别处给敌人突破,你们不能动,还是死守抵抗,打完了就算你们达到了任务。”

  命令只管这样下,办法不能不想。打电话给大营×××(七十一)师×(郭宗汾)师长,请他派些兵增援,师长要和司令(杨爱源)商量,再打电话给阎副司令,说前方实在危急,支持不了,后方才答应派队增援。

  听到派兵增援,大家又是一个脸色,勤务兵走路要快三分。旅长向军长报告二日夜的战斗经过,说到连长伤亡完了! 团营长都有伤亡。×××(高建白)旅长的眼泪不自主的往下掉。他不是痛惜实力,是伤心他的部属这样的牺牲了,没有多大价值,同时,地方军队不能为地方牺牲,反而为抗日战争前途增加困难,也是他流泪的事情!

  我们的炮又开放,敌人的炮还击,起初是一去一来的轰击,后来是不断的对击,以后分不出谁的炮声,只听见轰轰响,机关枪也是这样,我们的的咯咯,他们的轧轧轧,声音比我们的响亮,在土岗上可以看见。敌炮的落角和石片与烟尘的飞扬。轰的一声,空中显出一球白烟的是我们的空中炸。炮声稍为稀疏,机关枪声格外稠密。这是敌人向我冲锋了。以后只听见手榴弹炸裂声,白烟冒出山头很高,好象寺院里的香炉。有一刻钟的功夫,声音停止了,敌人没有攻上,败退了!

  下午三点钟,敌人又这样的来攻,但是敌兵的身体比以前的结实,才知道以前的不尽是日本人,多数是我们自己家里人。蒙古同胞,你看汉族有把回藏两族来放在炮火前牺牲的吗?

  我们在土岗上休息,下面土围墙里着一匹日本军马,是前天俘虏来的。枣骝色,身段很高大,可是瘦骨嶙嶙,比我们的马还瘦,战争才两个月,他们的马都如此瘦法,其他可想而知。平绥路上的军队,个个象十三军(八十四师原属十三军)死拚,那有他们的便宜事!

  援兵到了,可是不上去。告诉他不增加兵力,这战局支持不了。他们说开来的任务是出击,前方溃下来他们也不能增援,盼待了半天的援军,到了又成空想!

  团城口战事激烈,连长负重伤,无人指挥,阵线几乎动摇。要求火速增加兵力,不增加就是全死了也不能保全阵地。事情为难了长官,长官不能再说无办法,更不能说援兵到了他们不肯上去。于是派骑兵增援上去,大概是两排人的样子,五分钟人马都下了土岗。骑兵不能作阵地战的,但是只好凑上去。

  许多人对战局前途悲观,反背着手在屋子里打转,想不出×(晋)军作战心理。一位便衣队长进来报告,他在山头上看见敌人沿长城内线向右移动,叫快点通知右翼注意,不要又钻到我们后方来。本来他的舌头有些毛病,心里一急说话格外不清楚。但是他的举动上,看出他的忠勇来。

  告急乞援的电话不断的来,×(高建白)旅长命令他们,“拿起昨夜的精神来死守!”我们也就离开迷回村。愿意看着阵地动摇的×××(陈光斗)旅长的部队,向迷回村后面开去休息。

  在归途中,快到大营时,高桂滋先生说:“今夜大概是危险了!”

责任编辑: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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