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1985年首次阐述的教育分流政策已有29年。29年来,高考政策在不断探索中改革,基于“培养社会发展所需要的不同规格和类型人才”的分流政策也在不断地改变和完善。
然而,如今的高考政策弊端渐显,教育分流的美好初衷也在各种利益关系中变得模棱两可,被分流的学生们是真正接受了更好的职业技术教育还是被提前丢进了社会?
上不了本科的平行班
高三学生杨婷婷已经彻底摆脱了可能一生仅有一次的高考。今年3月底,她参加了高职单招考试,被位于沙坪坝的重庆市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成功录取。
杨婷婷从来没准备要去参加高职单招考试。
杨婷婷记得,在考试之前,班主任老师曾找她谈过话,“老师担心考不上,所以来做工作,如果笔试过了,假设面试没过,都是可以用其他方法比如通过钱解决,就是变相地告诉你可以走后门。”杨婷婷说。
杨婷婷并不是孤例,高考前找成绩比较差的学生谈话是班主任的例行工作之一。
重庆市南川区第一中学的高三班主任刘立平坦承,在今年3月高职单招前他曾找过学生谈话,主要是鼓励成绩中等偏下的学生参加单招考试。“成绩好的不会让他们去参加单招考试,会影响任务的完成。”刘立平说。
然而,这个原本有74名学生的班级几乎没有一名学生的成绩上了本科线,“学习氛围不好,好多本来是在学习的同学后来都没学了,因为大家都没学。”据学生王科未介绍,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他所在的学校在去年5月份进行了一次大的分班,即把学艺术的这部分学生分出来单独成立一个班级,以及把每个平行班成绩较为优秀的学生再次提出来分到了实验班。大分班之后,年级上文科理科各有两个实验班。
刘立平具体介绍了他所在的学校更为细致的高三分班情况,除了成绩较好的实验班之外,还有着重培养冲刺本科以及二本的“点班”,冲三本的“次点班”和“艺体本科班”,剩下的都是平行班。
无论是重点中学还是普通中学,几乎都会根据成绩好坏来进行分班。綦江打通中学的高三学生胡愚告诉记者,他们年级一共有9个班,文理各一个实验班,剩下的就是平行班,“平行班就相当于专科班,只上语数外”。胡愚介绍,老师会根据课表排课,如果平行班的学生想听政史地或者理化生,就根据课表端个小板凳去那个教室听课就行了,“一般来说,去听课的还是能凑齐一个班吧。”胡愚说。
在南川区第一中学里,平行班里几乎都是成绩不好的差生,而且由于都是从不同班级分过来的,大多都不熟,因此整个班级都表现得不团结。慢慢地,在这种氛围下,许多以前在学习的学生都学不进去了,王科未就是其中之一:高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绝不会去参加高职单招考试,但到了高三,他觉得自己考不上大学了,于是便选择去参加单招考试。
作为一个平行班的班主任,刘立平高三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学校划分下来的35个上专科院校的基本人头,其中包括高职单招走的人数。而与正常参加高考相比,高职单招的成功率更高。
500元一个生源
重庆青年报记者在对重庆几所高中老师的采访中了解到,尽管学校不同,但“基本工资+绩效工资+高三补贴+高考奖”几乎是所有重点中学高三老师主要收入的构成部分。由于辛苦程度不同,在高三补贴和高考奖这两块,班主任是要高于任课老师的。然而除此之外,高三有的老师每年还会有一笔隐性收入,即介绍本校学生去读高职院校的回扣。
“对老师的好处主要还是钱。”重庆市南川区某重点中学的老师王华(化名)直言不讳地告诉记者,“这个‘钱’主要还是生源费这块。”
据他描述,每年的5月至6月,各种高职院校的招生办老师就开始往普通高中的学校里来回跑。
对于高三老师的高考奖励制度,王华告诉记者每个学校都有一个关于高考奖的发放制度,而且每年都有变化。“以我所在的学校为例,现在的高考奖主要是‘奖名校’,而奖名校也要分两类,一类是清华、北大这种,一类是相对来说比较差的名校,我们学校奖励培养一个学生考上清华或者北大的高三老师是5万元~10万元。”王华说。
而刘立平的高考奖与班上考上专科的具体人头挂钩,“我们学校的高考奖是要重本上线率达到了上面的任务、专科上线率达到了上面的任务,学校会有个基本奖,再在此基础上具体到每个班进行再分配。具体是多少现在不清楚,不过我们平行班的奖励一般都不是很多。”刘立平说。
除了高考奖,高三老师们可能还有一部分来自高职院校的额外收入。据王华了解,前两年老师推荐一个学生去高职一般是2000元左右,但是最后这个钱要等到学生去报名缴费之后才能兑现,一般一个老师一年能够推荐10人左右。“那几年不太正规,老师私下和高职招生办联系比较多,但是近几年正规多了,学校会选择和高职合作,钱是学校和老师各得一部分。”王华说。
而据刘立平回忆,4年前,推荐一个学生去城市管理学院大概可拿500元的生源费。
重庆市教育考试院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此类老师吃回扣现象的确存在,实际上就是一个“买卖生源”问题。该工作人员强调,这还是一个规范招生的问题,即职业高校没有从专业设置、师资力量等着手,而是把着眼点放在抢夺生源上。
据了解,为了加强高职(专科)招生管理,重庆市教育委员会于2011年5月印发了《关于进一步规范高等职业(专科)教育招生行为的意见》(渝教招考〔2011〕16号),并召开了专题会议,各高职院校当场签订了不买卖生源承诺书,市教委与各区县(自治县)教委(教育局)签订了责任书。
老师们都有这种感觉,自从市教委下发文件整顿之后,这种吃回扣现象收敛很多。刘立平告诉记者,这种现象三四年前表现得比较明显,“整顿之后好多了,但是仍然是存在的”。
高考分流两极化
以南川区第一中学为例,今年报名参加高考的人数一共有740~750人左右,而现在实际要去参加高考的人数为接近600人。据刘立平介绍,学校有120人左右参加了高职单招,20~30人放弃了高考。
据重庆市教育考试院提供的2013年高考数据显示,全市普通高校各类招生考试报名总人数为234888,而实际参考人数为219399,保送、高职单招等已录取15489人。
这或许可以从侧面看出重庆市高考前的一个分流情况。
2013年,重庆全市12所高职单招试点院校的报考学生共有32034名,比2012年增加了8500多人。据刚刚结束的2014年单招数据,今年共接到报名33495人,实际录取新生16857人,录取率50.3%。高职单招人数正在逐年增加。
而从2008年开始,全国高考的报名人数却一直呈下降趋势。
重庆第七中学的老师杨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高考分流主要是读高职和出国两个方向,不过就目前来看,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分流情况存在明显的两极化差异,即重点高中的分流方向是出国,而一般甚至较差的普通高中的分流方向是读高职。
这一说法得到了重庆市第八中学贺永立的认可,他在采访中告诉记者,规劝学生读高职的情况在普通中学比较普遍,八中这种情况少之又少,“读高职不是我们学校需要考虑的问题”。贺永立说,他们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多几个读清华北大的。而对于刘立平来说,他要考虑的问题则是如何多几个考上专科院校或者本科院校的学生。
“由于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职业倾向以及发展目标,无论是高职还是其他渠道都是从机制上满足不同类型学生的需求。”重庆市教育考试院的工作人员说,但是现实的确是这些学生的成绩很明显不能竞争综合性大学,那学生就依据自己的职业规划和实力水平,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自主选择权都是在学生自己手里。”该工作人员说。(下转A06)
差生分流 学校受益
对于一般的普通高中来说,学校的压力来自教委下达的任务指标,同时还有同等级学校之间的声誉竞争。
据刘立平了解到的情况,南川区教委给每个学校都下了指标,但是教委着重考查的是学校的上线率,其中包括本科上线率和专科上线率。
基于此种原因,学校又将这些指标和任务具体到了每个班级。
杨隽说,分流一部分差生,对学校来说,最大的好处还是在于提高了学校的升学率。
杨隽解释,不参加高考的这部分学生不算在高考的总参考人数里面,相当于分母减少了,比例就上去了;另外,参加高职单招相对而言比正式参加高考容易一些,就增加了学校的录取率。
“升学率直接关乎学校的生源问题,学校出去招生必须要拿数据说话,比如升学率,比如上重点本科的人数,比如考上清华北大的人数。”重庆市南川中学的老师邓兴洪告诉记者。
王华同样告诉记者,学校把差生分流出去最后还是为了提高升学率和增加上重点本科的人数,比如把差生和优秀的学生分开教育,成绩好的学生就不容易受到影响,成绩会更稳定一点。
然而,也有老师告诉记者,现在的升学率重要程度已经逐渐开始淡化,“因为现在的学校,升学率几乎都是90%以上”。所以好的重点中学一般会抓上重点本科和清华北大的人数。
据西南大学教育学部的王德清教授介绍,一些地方教委为了鼓励和调动地方学校的积极性,会根据学校的升学率以及重本上线率来拨发鼓励性的教育经费,“每年的教育经费都不是一次性经费,比如2014年的教育经费会在2013年底拨一次,2014年下半年再拨一次,但是下半年这一次会根据高考升学率和重本上线率来拨。”王德清说。
“由于中国高校还未完全普及,还处于一个从精英到大众的阶段。”王德清说,我国现在升学率是60%~70%,没有达到100%就会产生分流,实际上高考成绩就是一个分流的体现,制度已经决定了会分流,这是一个自然现象。
文/重庆青年报记者 唐余方
那些被分流改变的人生
富士康的高三学生
5月19日晚上七点半,当高三的学生都坐在教室里安静地上着自习时,18岁的王科未却刚刚起床。他和同伴一起走在去往富士康食堂的路上,吃完饭后,他将迎来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班。
5月8日,王科未刚刚过完18岁生日。再往前推半个月,未满18岁的他在同学的介绍下来到了位于重庆市沙坪坝西永的富士康。之所以来到富士康工厂打工,是因为他们刚刚结束了高职单招,无事可做的学生们因此把打暑假工的时间提前了。
王科未是重庆市南川区第一中学的高三应届生。据他介绍,在这所普通中学,他所在班就有三十几名学生去参加了高职单招,最后有二十几名学生被录取。除去退学和挂学籍未上学的学生,这个总共有74名学生的班级在高考前几乎被“分流”走了一半。“每个班去读高职的都很多,但是我们班是最多的。”王科未说。
单招结束之后,在同学的介绍下,王科未来到了富士康打工。而和他一样来到富士康打工的同学,前前后后一共有13名,其中有两个女生。这13名学生大多是单招录取上了的,也有单招没录取上但却退了学的。这群十七八岁的小孩就这样匆匆告别校园,提前进入了社会。
王科未的班主任刘立平在接受重庆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他班上的确有三十几名学生去参加了高职单招,不过最后只考起了13个。
来到富士康之后,王科未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但他仍觉得工作挺轻松,“就是时间太长了。上一个月的白班,一个月的夜班,我这个月上夜班,从晚上八点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王科未告诉记者。
在生产线上,王科未每天都按照线长的要求工作,其中之一就是往电脑的后盖贴Logo,另外就是给部分电脑零部件“烧毛边”。
刚来的时候,王科未贴了五天晚上的Logo,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受不了了,跑去辞职,最后被线长劝了下来,工作到现在。这个18岁的小孩对这份暑假工的唯一抱怨仅是“工作时间太长了”。
快到八点,王科未打好了饭,这是他今天的“早饭”。可是没过多久,王科未又听到了集合的命令,他只有匆忙挂掉电话,跑去开始又一天的夜班。
文/重庆青年报记者唐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