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第530期封面
原标题:再见唐家岭
土地没有进入市场进行招拍挂,就没法进入一般开发的贷款流程。王志军觉得,国家针对试点还应该推出相应的金融政策。否则,“资金有难度”--- 与盖好两个新小区的目的不同,这次的资金问题涉及村民今后的生存问题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齐岳峰| 北京报道
北京城区西北角,西北旺镇,唐家岭地区,已经不再有蛰伏的青春。
两座新小区构成的“新城”里,行者寥寥。至于原来被自嘲为“蚁族”聚集的“老城”,目光所见只留有不到10栋建筑。
而不久的将来,它们可能会与那些曾经浪迹于此的年轻人一样,从这里消失。
这场改变,被纳入北京市城乡结合部“50个重点村” 改造的宏大叙事之中。这个投资超过1800亿元人民币的巨量工程,承载了土地扩容、人口调控等多种期望,因而对于大北京有着诸多现实意义。
曾一直徘徊在聚光灯外的本地村民,成为这次变化的主角。背靠中国最具政策资源优势的都市,几千名村民正在政策空间中奋力探索自己的未来。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因拆迁、征地而一夜暴富的故事。确切点说,它是北京在环境、资源压力之下,用种种约束进行的一次城镇化试验。
2014年的第一场雪,唐家岭告别改造完成后的第一个冬天。
老城
北京的冬天,没有雾霾的时候,通常伴随着强硬的寒风。
轻轨13号线西二旗站,乘车再向西北行进约10分钟---这是当年“蚁族”日复往来的行程---直到京包高速一侧,举目前望,就是当初被舆论关注的“唐家岭老城”---这个带有一些历史意味的称呼,是改造结束后当地人对此的通称。
斑驳的白杨树旁边已经没有了从前拥挤的烧烤摊,寒风吹过,只留下树枝簌簌轻响。空中依然纵横交错着各类电线,但与过去广为流传的照片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冬日的阳光里,也不会再有衣衫从临街的窗口挑出来,成为令人担心的导火索。更没有人惺忪着双眼,走出晦暗的简易楼,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一包廉价香烟---现如今,在凋零的旧城里,只剩下零散的几处门市。即便如此,仍不能确定,趟过凌乱的空地,能否敲得开它们紧闭的四门。
2009年秋天开始,刚刚还沉浸在“蜗居”悲苍中的一些人,将目光聚集到了北京城乡结合部的这块土地。
“过去这半年,我在唐家岭看到的记者比前4年看到的总数还要多。”一个租住于此的年轻人对媒体说---唐家岭也因为这些被自嘲为“蚁族”的年轻人而声名在外。
人们通常所说的唐家岭地区,其实由唐家岭、土井两个行政村构成。
土井村现在户籍人口1420人、外来人口1600人。土井村治保主任宋小滨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之前外来人口有1万多人。
他说,辖有唐家岭村、土井村的西北旺镇曾有户籍人口3万人、非户籍人口20万人。如今后者已经减至10 万余人。
离开的人,不少搬到了更远一些的韩家川、冷泉一带。在2010年春天唐家岭的房东们发出搬迁令之后,房客们纷纷在百度贴吧写出了租住的新地址:回龙观、霍营、六里屯、小牛坊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与市区完全不同的房租价格。
不过,如今在阶段性改造完成后,村镇干部们说,“两个新区的3000多套房屋仍然欢迎他们回来。”
新房
“两个新区”,就是“图景嘉园”与“唐家岭新城”---其实就是土井村和唐家岭村的村民聚居地。
从老城切换到这里,颇有海市蜃楼的感觉:就在10分钟前,周边还是凌乱的老城与荒寂的冷冬,但红白相间、干净整洁的楼群就在转过中关村公园后,突然出现了。
一色15层的崭新住宅楼,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干净而挺拔。只是它们暂时的寂寥,与老城彼时的喧嚣,构成了明显对比。
当然,光鲜的楼群被夹在树林与积土间,颇感突兀。与老城改造后的工程积土一同存在的,还有楼群周边的工程围墙---这显示着工程的最后完成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
西北旺镇规划科科长杨景峰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两个小区有29栋楼、4647套住房,其中唐家岭835户、土井355户。2012年6月30日,新城迎来第一批住户。
房子仍然可以用来出租。改造前,唐家岭村村委会副主任董建华在唐家岭老城曾经花了5万元建了10间出租房。搬入新居后,董建华名下的4套房中,用于出租每年可带来10多万元收入。
4647套住房中,如今有2000套房屋趸租给海淀区公租房管理机构,剩下的又有一半被村民用来出租,这就是所说的3000多套。
“趸租房”是北京市城乡结合部改造中的一个专有名词,也被称为“人才公租房”。
所谓“趸租”,是通过从农民手中长期租赁富余的定向安置房,将这些房源纳入公租房中,专项用于中关村科技园等重点企业工作人员的租赁居住和过渡周转。
由海淀区公租房管理机构与村民签订整体5年的合同,并负责为房屋进行统一装修,租户可拎包入住。房管局每年定期将租金收益汇至居民账户。为加强管理,两个村还各成立了一个物业公司。
西北旺镇党委委员王志军觉得,这种模式是此次改造中最值得称道的内容之一。今后准备在产业用地上建设的公租房,也会趸租给海淀区住管中心。
董建华告诉本刊记者,现在新城的房租,无客厅一居室每月1800元,有厅一居每月2100元至2300元,两居3000元左右,三居3800元左右。
改造前,500平方米的出租屋可以分割为数十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每间月租金在500元左右。源于可观的收入,拆迁曾经遭遇极大困难。
北京的媒体报道,改造中最多的一户分到了11套安置房。只是,这些房子仍属于集体建设用地。换句话说,土地的性质和过去村民的平房一样。这使它们在日后的产权变化中,将受到极大约束。
因为所有这些制度设计,是一个有名的试点:集体建设用地公租房试点。
试点
之前由于担心借试点变相建设“小产权房”,国土资源部对集体土地建设租赁房一直持谨慎态度。
也正是这个原因,集体建设用地建设的公租房与“小产权房”被严格地区别开来:它的产权仍为农村集体组织所有,不能出售给个人,只能配租给符合政府规定条件的家庭并纳入统一规范管理。
在2012年1月获批前,国土资源部还下发通知,未经国土部批准,一律不得利用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建设公共租赁住房。
北京是第一个获批试点的城市,唐家岭是第一个启动的试点。这项政策也在重点村改造中被寄予厚望:在集体土地上建租赁房的模式采用占地而非征地的方式,农民会有租赁房屋收入的逐年分红,收入持续稳定。而且当地“上楼”农民可以参与公租房社区的物业管理,成为产业园区的工人,解决就业问题。
王志军解释说,目前安置房的房产证还没办下来,这些房子会按经济适用房管理,而今后集体土地上试点公租房的产权也会是村集体大产权证。
不过,也曾经有报道说,这些房子的建设遇到过资金问题。村镇干部证实,海淀区公租房管理机构曾经一次性将前3年租金提前支付给唐家岭的两个村子用于建设。
对于唐家岭的资金运行,村干部和镇干部都说始终处于滚动当中,很难有确切统计。
不过看得出,他们还是希望底商出租后的回流资金能够冲抵一部分建设投入。
入住公租房需要经过北京市的一系列既定程序,大致说就是一个“打分”的过程。最终通过“摇号”获得入住者,还可以得到10%的政府补助。
镇里也与周边学校合作,将房屋租给学校用作员工宿舍,大量信息产业从业人员也将成为本地区新的住户。
经过这样一系列改造,唐家岭的外来户们当然不一样了。
其实比较关键的问题是:这次改造并没有多少土地符合传统“征地”的概念。一方面是安置房都建设在集体建设用地上,没有征地的过程。另一方面,虽然绝大部分土地都被用来建设中关村森林公园---北京“绿隔”的一部分,但由于是占地,政府只支付占地费用,远远低于征地补偿。
在西北旺镇规划科副科长王慧颖的印象中,至少到目前,村里并未获得大量补偿资金。
这样,无论土井还是唐家岭的村集体,都很难像过去的“城中村”改造那样,通过土地整理获得“生地”、上市在招拍挂后获得收益。换句话说,不可能用地级差获得巨额土地收入。
总之,这不再是一个因为改造、拆迁、征地一夜暴富的故事,产业也成为改造后两个村子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