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乐燕离家出走的这一年,她未来的“丈夫”李文斌也获得了自由——被放出了监狱。
李也是一个问题少年,出身农村。2003年,李的人生被一部手机改变。他的老表和几位朋友拉他到南京玩,还把偷来的1600元给了他。这让李文斌蹲了一年监狱,那年他18岁。
在李家原来住的地方,如今耸立着一座赭色的家具厂。整个村都消失不见。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公路碾过村庄。公路两边,田地被平整,村居被拆掉,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
这一切起始于2005年,政府规划了“园区带镇”的发展战略,在城市扩张与经济增速的浪潮里,科创园比一个小村,更体现时代精神。
李家是第一批被拆掉的,城市修到了家门口,刑满释放的李文斌决定去城市闯荡。
第一次是应聘保安,人家看见他手上的文身就把他挡了回来。李文斌左手小臂上有一只雄鹰,这是监狱送给他的礼物。
“在牢里,看见他们都有文身,我就让他们帮我文一个。”牢房里啥也没有,一个狱友找来某洗衣粉的包装,将透明纸铺在洗衣粉的袋子上,用笔将老鹰描下来,然后覆在手臂上,用针沾着墨水,一点点扎进皮肉。
后来,李文斌听说当货车司机赚钱,又去考驾照。但文化水平低,交规只考了30分,补考两次都失败。
大路不通走小路。李文斌开始和兄弟们混社会。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讨过欠账,看过赌场,当过打手。
但在李文斌的说法里,江湖似乎并不危险,一次,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说老板和人起了冲突,让他们赶紧过去。当他们赶到时,那两个人还在原地理论。“根本打不起来。”李文斌觉得没意思,掉头就回来了。
对这段时光,李文斌最愿意说的是“好玩”。兄弟们一起下馆子,K歌,吃夜宵,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喝醉了一个眼神不对就要打架。
他开始频繁从家里要钱,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他要花掉6000块。家里的钱在父亲那,2002年受了工伤的父亲瘫痪在床,他便站在床头向父亲要钱。
2006到2007年,李文斌说那是他一辈子最舒服的日子,成天就是吃了睡,睡了玩。在他最快乐的那段时光,他碰到了日后的妻子——坐台小姐乐燕。
“她唱歌不好听,五音不全。”李文斌说。
“就算在坐台的小姐里, 她也是失败者”
离家出走后,乐燕在酒吧做过推销员,也在理发店打过杂,餐馆洗过盘子,足疗店当做学徒。她常常身无分文,有上顿没下顿,找不到地方住就在车站睡觉。还曾被人绑架到中山陵,幸好逃了出来。一次跟人吵架,背上还曾挨了一刀,留下伤疤。
后来,认识她的人再见到乐燕时,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孤独而冷漠的少女,而成了欢场上,一个汲汲于欢乐,向男人们大献殷勤的女人。
这是她的生存方式。
坐台小姐,无论是陪喝酒还是陪唱歌,“玩得开”都是最重要的素质。
“玩”的内容可以是明码标价,在南京酒吧街上的一家KTV,坐台小姐的出场费分为200、300、500和600四档。200只陪喝酒唱歌,300档可以让顾客适当的上下其手,500档的坐台小姐将身穿三点式,600档的将罩上完全透明的衣服,薄如蝉翼。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自来熟,还得懂得揣摩顾客的心意。如果小姐本身不漂亮,那就更难了。
乐燕就属于后者。她以坐台为生,却似乎算不得一个好的坐台小姐。
陈林(化名)就是这么觉得的。
2010年,陈林和朋友们在一家酒吧喝酒,一个女人朝他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端起酒杯。
朋友向他介绍,这是乐燕,乐燕很高,身材偏胖,“她穿得真挺暴露的”。
乐燕大大咧咧的,能喝酒,自来熟,一直喝到凌晨2点钟。散伙时,乐燕找陈林留了电话。第二天,她就约他出来。
陈林不喜欢她,她不够漂亮,还是在外面混的。“这样的,我玩不起。”
坐台的小姐中,许多都有“溜冰”(吸冰毒)的习惯。在夜场和老板们一起吸的,是专门的冰妹,也有坐台小姐,深夜下班后,自己买上200块的“货”。
乐燕曾经和这样一个坐台小姐一直生活,乐燕认她当姐姐,每天晚上,姐姐会自己出钱买上冰毒,在工作结束后带着乐燕吞云吐雾,但当乐燕有了钱,她却把买来的冰毒藏起来,不和姐妹分享。“让人寒心。”一位姐妹说。乐燕的朋友于是更加凋零。
“就算在坐台的小姐里,她也是失败者。”一位毒友这样评价她。
在她的QQ空间里,有两张图片,一张是“溜一溜瘦五斤”,一张是“嗨药无罪”。紧随其后的,是数个鲜血淋漓的人头落满一地的特效图。
2010年的时候,一克冰毒大概700块,作为一个并不成功的坐台小姐,这常常让她囊空如洗。
2008年,一场车祸,终结了社会青年李文斌的江湖生涯。在傍晚乡间的公路上,一辆从后超车的小轿车,刮擦上摩托车驾驶员李文斌,撞断了他的小腿,一大片肉也被带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