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的标准是什么?”我问李开复。
“如果妥协了,未来会不会更好?网民能看到更多信息,以后会要求更多自由。那就应该做。”
李开复维系着紧张的平衡,他也慢慢读懂了中国政府机器的运转:“中国政府无统一利益,只有具体的部门利益:商务部、外交部希望外企发展好,国新办在乎网上言论的和谐,公安部想要打击违法犯罪,工信部负责行政审批……要去了解这个部门的头是怎么想的,往往可以从过去的履历看得出来……”
理解规则,并不意味着可以入乡随俗。请官员吃饭不能超过30美元、送礼不能超过20美元,Google有着一套严格的规定。李开复坚持不送礼、不吃饭,“要不然太丢人了。”为适应中国式竞争,他还曾建议“购买流量”,却遭到总部拒绝。最后他动员工程师去大学演讲,上电视节目,吸引用户。
Google在中国市场的占有率逐步提高,在移动搜索、地图应用上成了行业老大。随着2008年奥运会来临,国家形象也日益开放。互联网管理者展示出配合意愿,Google逐渐被政府认可,李开复成了各种国家级会议的座上宾。关系最融洽的时候,他被邀请参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他成了双方都信得过的人,“他们知道我不是个捣乱的人,两边都知道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
难以维持的平衡
奥运会之后,形势突然转变。YouTube、Facebook等网站相继无法打开。一个受访者回忆,官方要求取消那个妥协方案里的链接按钮,李开复带着几套方案飞回总部,希望能把按钮藏在二级菜单,可总部也态度强硬,绝不妥协。“即使搜索份额下降,也毫不在乎。”
回中国后,更多危机随之而来。2009年6月,李开复到北京一家事先约定的酒店。推开会议室大门:十多位来自中国互联网监管相关部门的官员等待着他。他被通告Google涉黄,随后他被要求递交道歉信。
不道歉直接得罪政府,关系恶化后今后更难相处。正式道歉等于承认触犯了中国法律,Google就要去美国相关部门“自首”。
“最后我们就写了‘非常遗憾,对于贵国的法律和法规有了错误的认识’,中国人看起来就觉得道歉了,英文就是‘Misunderstanding of Your Law’,留有想象空间。”李开复摆摆手说,“你说做这样的事情有成就感吗?”
牌照门、涉黄门、漏税门,李开复吃力地闯过一个个关卡,“把一只手一只脚绑着跟百度竞争”。“中国互联网会越来越开放”似乎已是无法兑现的幻想,总部对李开复逐渐失去信任。
官员倒是对他仍有好感。一名受访者提供了一个细节:涉黄风波最严厉时,李开复在某部门遭到严厉的训斥,当他灰头土脸地走向停车场时,身后传来了浑厚的男中音,原来是刚训斥他的官员:“开复留步,刚才跟你谈的都是工作,稍微严肃了一点。我儿子是你的粉丝,来来来,这是你的几本书,给我签个名。”他们偶尔还会请李开复为其子女辅导和指点。
另一次,一名副部长到Google总部访问,向他们称赞:“李开复是我见过的最理解中国的商人,既能够很好地代表贵公司的价值观,又很理解中国的现状,我希望他可以继续做下去,无限期。”
4年过去了,李开复发现“政府对Google的信任从很低到后来变得中上,又回到很低的状态”。本土互联网企业摆脱了幼稚的模仿,开始快速崛起,腾讯市值曾经只有微软的百分之一,现在已经成为世界第三大互联网公司。跨国企业的光环随之褪色,马化腾、马云等本土企业家的奋斗史,被塑造为新的青年神话。
“自主创新”口号日益响亮,李开复研究政府五年规划,“对中国自主创新,Google是逆着来。现在我就顺着来吧。”他又想起青年导师的身份,于是“所有的点连起来”,就有了创新工场,一家做早期投资和创业平台的新公司。刚刚熬过风波的李开复再次吸引了媒体目光。他出书,演讲,一路被热捧。这次的主题是: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