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郎才尽之真相/顾 农

　　“江郎才尽”是一个著名的典故。创作成就很高的南朝大作家江淹为什么会忽然“才尽”？现在有多种不同的说法和分析，这件怪事到底应该怎么看？

　　江淹中年时突然自我宣布“才尽”，据说是他做了一个著名的梦，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钟嵘《诗品》中品江淹条载：“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復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

　　后来《南史．江淹传》除去复述上面说起的那个梦以外，又记载了另外一个梦：“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云为宣城太守时罢归，始泊禅灵寺渚。夜梦一人自称张景阳，谓曰：‘前以一匹锦相寄，今可见还。’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都尽！’顾见丘迟谓曰：‘馀此数尺既无所用，以遗君。’自尔淹文章踬矣。”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提到江淹“才尽”的时间也是他罢去宣城太守之时。

　　郭璞或者张景阳先前什么时候把五色笔或一匹锦借给江淹的？《诗品》与《南史》都没有说到。唐人写本类书中记载过“江淹少时，梦见人与五色笔”，而“少时”不够具体，后人为了填补这一空白，又帮江淹补做一梦。据福建《浦城县誌》载，该城西门外有孤山，江淹在这里先做过一个梦，梦见神人授之以五彩笔，所以孤山亦称梦笔山，山上有江淹祠。这一新梦编得很有水准，江淹确实到过浦城，他是被贬到这里来的，呆了三年（南朝宋元徽二年至元徽四年），这一段乃是他的创作高峰期，一大批重要作品包括著名的《恨赋》、《别赋》在内都作于此时此地。

　　元徽四年七月以后，政治形势发生很大变化。掌握了军队的权臣萧道成辅政，他将江淹请去帮忙，从此江的官运亨通；三年后萧道成代宋自立，江淹成为齐的开国重臣，此后更加一帆风顺，主要的精力都用到当官方面去了，诗文创作不復措意，所以在萧齐初年，江淹已有才降之势；而到齐的第二代即武帝萧赜的永明年间，其才尽的态势已经相当明显，钟嵘《诗品》中品沈约条云：“永明相王爱文，王元长等皆宗附之。约于时谢朓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

　　据《梁书．江淹传》，江淹罢宣城郡在齐明帝建武四年，这时已在人们普遍认为他才尽以后的十年左右。由此可知《诗品》所载郭璞讨回彩笔之梦无非是在他创作水准明显下降的多年以后，他自己出来以说梦的方式发布消息，正式承认自己“才尽”，宣布淡出文坛。

　　关于江郎才尽的原因，一般认为是他后来官当大了，无心创作，也无暇创作；又有学者指出江淹对于只凭文章传世而不朽的兴趣不大，还是当官要紧；又有人说，江淹的文风还是刘宋时代“元嘉体”的那一套，后来文坛风气变化了，老一代作家江淹不能适应新潮，于是显出才尽的样子。何况江淹较早就写出了代表作《恨赋》、《别赋》，已是难以超越的高峰，即使他才思不减于前，也难免要呈现“才尽”之态了。这些分析都言之有据，但还不能充分圆满地解释那个梦。为什么不早不晚，江淹要在宣城太守罢归的建武四年公开表明自己已经“才尽”，亦即宣布淡出文坛呢？

　　原来是因为此时形势复杂，非常注意保护自己的江淹觉得完全有必要进行降低自己知名度的“反炒作”。

　　永明十一年七月，武帝萧赜病危，王融等人发动政变，阻止皇位的合法继承人皇太孙萧昭业（其父太子萧长懋薨于当年正月）入宫，打算立武帝次子萧子良；与萧赜平辈的宗室成员、顾命大臣之一的萧鸾发动反政变，强行入宫，“奉太孙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南史．王融传》）。此后大权全归萧鸾；不久萧鸾废昭业另立昭业之弟昭文，稍后又废昭文，自己以入纂为萧道成第三子的身份自立为帝（即明帝）。以上的几件事都是在一年之内完成。

　　萧鸾其人“性忌多虑，故亟行诛戮”（《南齐书．明帝纪》），反政变得手以后，特别是称帝以后，他大杀宗室嫡系，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政局进入新的混乱之中。

　　江淹没有介入武帝驾崩前后的政治阴谋，此后他与实际掌握政权的萧鸾保持?良好的关系，但也注意保持距离。改朝换代以后他仍然非常谨慎，那些年头正是萧鸾杀人如麻的恐怖时期，在很短的时间内又杀了一大批宗室成员和高级官僚，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著名的文人很容易死于非命，非多加小心不可。

　　时局不宁不宜以文字事人的道理，江淹显然早已深有所悟，于是他宣布自己做了一个才尽之梦，以后不能写文章了。不动笔总是要安全得多。

　　才华横溢、“文辞辩捷”（《南齐书．王融传》）的著名才子王融二十几岁就死于他发动的政变之中，另一位才华横溢、“文章清丽”（《南齐书．谢朓传》）的才子谢朓三十几岁亦死于非命；惟有早已自称“才尽”的江淹能苟全性命于乱世，甚至始终不失其富贵，讲究韬晦，大智若愚，本领很高。

　　江淹临死前不久对子弟说：“吾本素宦，不求富贵，今之忝窃，遂至于此。平生言止足之事，亦以备矣。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吾功名既立，正欲归身草莱耳。”这话大约真假参半，就其每有“止足”之意，注意保护自己而言，是真的；否则他怎么会自称“才尽”？

　　像江淹这样韬晦逃名、避开麻烦的文人，古今时时有之，例如与江淹齐名的鲍照就是一个。《宋书．鲍照传》云，宋孝武帝刘骏好为文章，“自谓物莫能及，照悟其旨，为文多鄙言累句，当时咸谓照才尽。”鲍照付诸行动而不出宣言，简直可以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江淹公开宣布一个怪梦，从此少作文章，也能有效地防止可能产生的麻烦，后退得很有章法。一般来说，文人唯恐其才少名低，而一流人物如江、鲍却一反其道而行之，这事很值得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