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惠休与吴迈远/顾 农

  唐宋以下,中国多有以写诗著称的和尚,称为“诗僧”。唐以前也有“诗僧”,数量较少,其中南朝宋的汤惠休(原名茂远)算是一个。他当和尚的时候,人称“休上人”,但后来奉命还俗,进了官场,为扬州从事史、宛朐令。

  汤惠休写诗的特点是大力学习当时的民歌,包括长三角的吴歌和长江中游以及汉水流域一带的西曲,最喜欢写五言四句的小诗,绮丽宛转,清新通俗,可读性很好,例如《江南思》:“幽客海阴路,留戍淮阳津。垂情向春草,知是故乡人。”抒写乡愁,一往情深。他也有较长的五言诗,如《怨诗行》:“明月照高楼,含君千里光。巷中情思满,断绝孤妾肠。悲风盪帷帐,瑶翠坐自伤。妾心依天末,思与浮云长。啸歌视秋草,幽叶岂再扬。暮兰不待岁,离华能几芳。愿作张女引,流悲饶君堂。君堂严且秘,绝调徒飞扬。”

  结尾的情调略近于先前曹植的《七哀诗》。他又大写七言的情歌,今存《白纻歌》三首。汤惠休情商过高,自以还俗为是。他对当时诗坛上以高雅绮密著称、佔据?高位的颜延之等人很不以为然,钟嵘《诗品》载:“汤惠休云:‘谢诗如出水芙蓉,颜如错彩镂金。’颜终身病之。”

  他的意思是说,颜氏之诗看上去金碧辉煌,却是没有生命的东西。那时颜延之与谢灵运齐名,后来也曾得到史家和文学批评家的承认,如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说:“爰逮宋氏,颜、谢腾声。灵运之兴会标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轨前秀,垂范后昆。”刘勰《文心雕龙.时序》也说:“颜谢重叶以凤采。”汤惠休自有他自己的观察和结论。

  其时与颜延之风格迥异的有大诗人鲍照。鲍诗也是注意向民歌学习的,据说颜延之曾当面问过鲍照“己与灵运优劣”,鲍照回答说:“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南史.颜延之传》)其观察、评价与汤惠休如出一辙。

  鲍照、汤惠休是当时的通俗派,他们思想比较解放,作品情感强烈,也讲究文辞的华美,充满了生命力,同官派的雕缋满眼不同。

  钟嵘《诗品》引用钟宪的话说:“大明、泰始中,鲍、休美文,殊已动俗。”钟宪将汤惠休与鲍照并称,承认他们那些作品具有更大的社会影响。后来的沈约以及宫体诗派诸公,没有不向鲍照和休上人“美文”学习的,只是他们口头上往往不大肯这样说,有时甚至还要批评他们几句,批评他们近于“郑、卫之声”,不够高雅。

  现在看去,“鲍、休美文”通俗而不低俗,在文学史上确实应当得到比宫廷气息甚浓的颜延之更高的评价。

  吴迈远是南朝刘宋时代的一位怪人,出身大约相当微贱,连籍贯都弄不清楚,但颇有诗名,据说他每得佳句便掷地大呼曰:“曹子建何足数哉!”汤惠休很不贊成他的狂妄,当头给他一棒道:“我诗可为汝诗父。”(详见《诗品》)休上人与吴迈远同属以民歌为祖先的一派,所以说话毫不见外。

  宋明帝久闻吴迈远的诗名,召来,给了一个奉朝请的名义,但也看出此人除了写几句诗,并无大用;稍后吴迈远跑到江州,入刺史、桂阳王刘休范幕。刘休范是宋文帝第十八子,明帝死后,他自认为应居宰辅,未能实现,遂于元徽二年举兵反,朝廷派屯骑校尉黄回伪去劝降,乘其不备斩之。当一向很窝囊的刘休范起兵造反时,吴迈远为之作符檄。休范很快被杀,他则惨遭灭族。

  吴迈远曾经有集八卷,现在只能看到十一首诗。其中一首云:“荆扬春早和,幽冀犹霜霰。北寒妾早知,南心君不见。谁为道辛苦,寄情双飞燕。形迫杼煎丝,颜落风吹电。容华一朝尽,唯馀心不变。”

  代思君立言,情深意长。诗中的“丝”字谐“思”音,后四句无非是思君令人老的意思,而写得大有南方歌谣的风味。运用谐音双关的字眼在《诗经》里已有其例,用“丝”字指“思”,藉此大唱其情歌。这个办法被诗人拿来运用,其作品就称为“风人体”,意思是说大有民间风味。

  他又有《飞来双白鹄》诗云:“可怜双白鹄,双双绝尘氛。连翩弄光景,交颈游青云。逢罗復逢缴,雌雄一旦分。哀声流海曲,孤叫出江濆。岂不慕前侣?为尔不及群。步步一零泪,千里犹待君。乐哉新相知,悲来生别离。持此百年命,共逐寸阴移。譬如空山草,零落心自知。”

  按《玉台新咏》卷一《古乐府》有《双白鹄》:“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将五五,罗列行不齐。忽然卒疲病,不能飞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羽毛日摧颓。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踟蹰顾群侣,泪落纵横垂。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先前《宋书.乐志》已有著录)吴迈远的诗显然是学习这首民歌的,但又有所发展,颇近于一篇动物寓言,藉双白鹄来寄託夫妇分离的哀伤。“步步一零泪,千里犹待君”,何等情深意长,大有动人的力量。

  应当说吴迈远是一位有成就的诗人,但他自以为比曹植更高明,话说得不免过激了一点,所以汤惠休要给他迎头一击。休上人的水准显然要高出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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