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祖尔音乐是人性至高表达/李 梦

　　图：德国指挥家马祖尔

　　二○○九年十月九日晚，德国莱比锡的圣尼古拉教堂举行了一场音乐会。莱比锡格万豪斯乐团（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音乐总监库特．马祖尔（Kurt Masur）指挥乐团演奏布拉姆斯《第二交响曲》，以纪念二十年前这座城市中发生的一场震惊世界的“和平游行”。

　　一九八九年十月九日晚，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乐团及指挥，同样的曲目。台下坐?的，是刚刚结束一场城中游行的莱比锡市民。当年的五十万市民中，有七万人参与了游行。台上的指挥马祖尔正是游行活动的发起人之一。在这场游行的感召下，短短一个月之后，柏林墙倒塌。再之后，两德统一，长达半个世纪的东西方冷战宣告结束。

　　守护德奥经典

　　如今的人们，大多对美国指挥家伯恩斯坦在柏林墙倒塌后，空降柏林指挥乐团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印象深刻，却或多或少忽视了马祖尔与格万豪斯乐团同样颇具歷史意味的那场创举。二○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这位与音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德国指挥家因帕金森併发症，在美国康涅狄格州一座医院病逝，享年八十八岁。马祖尔生前说过：“音乐是人性至高之表达”。而他穷尽毕生心力所做的，正是发掘音乐之于歷史以及人性的价值所在。

　　一九二七年，库特．马祖尔生于德国西里西亚的布热格（如今位于波兰境内）。长大后，他前往莱比锡学习音乐，主修钢琴、作曲及指挥。二十八岁那年，他获当时东德城市德累斯顿的爱乐乐团委任，担任乐团指挥三年。彼时初出茅庐的年轻指挥一边带领管弦乐团演出，一边与柏林喜歌剧院合作，演出德语歌剧。交响曲及歌剧的双重歷练，无疑为他之后对于德奥经典作品的权威式读解夯实基础。一九七○年，已过不惑之年的马祖尔获得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委任，从那时起至一九九六年，他担任莱比锡格万豪斯乐团艺术总监，与乐团一同走过苦乐兼半的二十六年时光。

　　格万豪斯乐团，又名莱比锡布业大厅管弦乐团，成立于十八世纪末期。乐团在两百多年的歷史中，曾迎来众多世界知名音乐家担任首席指挥及总监，从一八三五年就任的指挥家兼作曲家孟德尔逊，到一九二二及一九二八年在任的德国知名指挥家富特文格勒，以及他的继任者、犹太人布鲁诺．瓦尔特。众多明星中，马祖尔是任职期最长的一位。在那二十多年里，乐团及指挥家一道，在彼时风头正盛的飞利浦唱片公司留下了大量录音，包括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布拉姆斯的二十一首匈牙利舞曲，德国浪漫派作曲家布鲁克（Max Bruch）的交响曲及管弦乐作品全集，以及德国作曲家理查．史特劳斯的《最后四首歌》等。

　　即便在离开格万豪斯乐团，去到纽约爱乐乐团以及伦敦爱乐乐团担任音乐总监时，马祖尔对德奥古典及浪漫派作品的偏爱丝毫不减当初。有人称呼这位慈眉善目的德国人是古典乐坛的“最后一位老大师”，而马祖尔也的确凭藉端正谨严的态度，为德奥经典作品守住了最后的荣光。你看他过往灌录的唱片名单中，最常出现的是贝多芬、布拉姆斯、孟德尔逊和布鲁赫等德国作曲家的名字，连马勒都不常见，更不用说那些热衷无调音乐或喜欢剑走偏锋的现代作曲家了。

　　的确，听过阿巴多指挥贝多芬交响曲，或者穆拉文斯基的布拉姆斯，你或许会觉得马祖尔指挥德奥古典及早期浪漫派作品的手法略显沉闷。当然，那并不是匠气十足的沉闷，而是马祖尔棒下的乐团每每太过规矩，太过一丝不苟，少了一些忽如其来的惊喜。这也是为什么马祖尔纵横乐团多年，一直表现上佳却鲜有超常发挥的缘故。你听他与格万豪斯合作的贝多芬唱片，每一处分句都得法，每一次呼吸都匀停，而事实上，身为观众，在聆听这些经典作品时，多么希望见到一些不可知的炫目瞬间啊，哪怕像那个委内瑞拉小伙子杜达美一样玩些花样也好。

　　音乐表达人性

　　从马祖尔对待音乐的谨严态度中，或许也能窥见他的性格以及待人接物的习惯。排练及演出时，这位德国指挥家对待自己与对待乐手的态度都相当严格。二○一一年，马祖尔曾来华演出，指挥上海交响乐团演奏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可惜因为指挥的健康状况及舟车劳顿等，效果不佳。一年后，马祖尔重访，再与上海交响乐团合作贝多芬第一及第二交响曲。八十五岁高龄的马祖尔花费了整整五天的时间与乐团磨合，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我演奏贝多芬交响曲已经不下一千次，我想把我的经验与这些出色的中国乐手分享。”马祖尔说。那一场音乐会，也成为沪上爱乐人念念不忘的精彩演出。

　　这位对自己要求严格的音乐家在冷战结束后，放弃竞选首任总理的机会，携家人前往美国，担任纽约爱乐乐团音乐总监。他放弃从政的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也许是希望专注音乐不想一心多用，也许是害怕在政治漩涡中翻滚久了会忘记初心。这位曾以音乐消弭纷争并祈愿和平的指挥家，将这多年养成的习惯带去了美国。二○○一年“九一一”事件之后，马祖尔指挥乐团演出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纪念在那场恐怖袭击中无辜遇难的人们，并为世界之和平与安宁祈祷。

　　二○○○至二○○七年间，马祖尔担任伦敦爱乐乐团（LPO）音乐总监。二○○二至二○○八年间，他也是法国国立乐团的音乐总监。这就意味?，有长达六年的时间，这位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同时担任两大知名乐团音乐总监，工作量可想而知。二○○七年，马祖尔八十岁生日当天，他在英国广播电台逍遥音乐节（BBC Proms）上，指挥英法两国乐团合作演出，亦颇具纪念意味。

　　从一九八九年圣尼古拉教堂那场音乐会起，到“九一一”纪念音乐会，再到英法两国乐团合奏的逍遥音乐节演出，马祖尔的一生一直在试图证明音乐之于生活的意义。在他看来，音乐并不是茶馀饭后的消遣，也不是少数人阳春白雪的雅好，而是介入乃至改变社会的重要力量。我们不要忘了，格万豪斯乐团的主场圣尼古拉教堂曾是巴赫《圣约翰受难曲》的首演地。曲中有一句“你的形象安慰我，悲哀中给我力量”本意赞美主，若将剧中的“你”替换为世上那些伟大而精妙的旋律，也并无不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