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赵括鸣冤\白头翁

　　图：秦赵“长平之战”图（作者供图）

　　没有人见过二千二百年前的丹河是什么样。那时丹河河宽水猛，夏天波汹浪涌，秋天两岸一片如雪的苇花。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多，李珠海老汉当时正在自己家地里翻地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片尸坑，一层一层铺?，横七竖八堆?全是人的尸骨。李珠海老汉挖开的是西元前二六○年秦赵两国“长平之战”的古战场，挖开了秦坑杀四十多万赵卒的现场。

　　秦赵“长平之战”持续三年多，双方投入兵力过百万，死亡近七十万，其中四十多万是被坑杀的，在春秋战国乃至在今天，都令人心寒齿冷。丹河东岸，大粮山下延绵十几里处处都是尸骨枕藉，几百人的尸坑首尾相衔，在青铜器时代一次屠杀几十万人，更显出非人的残忍。李珠海老汉发现的尸坑里很多头骨都是被重钝器击破的。

　　古今中外坑杀降卒的事例不少，但一次坑杀四十多万降卒，唯此唯大，唯此唯兇。让人不敢相信。丹河不叫丹河，原名叫红河，血河，因为那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血红血红的战士血……

　　上党，战国时辖十七座城邑。三家分晋时，上党地区归韩国所有，横扫六合，鲸吞韩国，秦王之心，路人皆知也！西元前二六二年秦无缘无故起兵伐韩，斩断了韩国与上党之间的联繫，上党十七座城池已然“孤悬海外”成为一块飞地。上党朝不保夕。

　　上党已是秦国囊中之物。秦昭襄王并没有立即发兵攻佔上党郡，他在等?瓜熟蒂落，兵不血刃。因此第二年，秦军继续攻韩，跨过温县、巩义，兵锋直指偃市、荥阳。这时候韩国实在招架不住了，打算将本来也守不住的上党郡连十七座城池都割让给秦国，换取秦军停止进攻。这本来也是秦国所求的。但世事突变，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原来守上党郡的太守叫冯亭，权衡左右，降秦不甘，抗秦无力，最后选择降赵。《史记》写得简约明瞭，“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这位冯亭何许人？对秦、赵、韩三国在上党战役中的预测如掌上观纹，“长平之战”未起，冯亭已料其中。

　　果然，赵纳上党，封冯亭为华阳君，囊括上党十七座城池方圆数百里土地。未费赵国吹灰之力，未动一刀一枪。赵国至此是大赢家。但秦国是虎狼不是绵羊，她焉能容忍虎口夺食？让自己煮熟的鸭子飞到别人口中？秦立派大将王龁统兵攻打上党，“长平之战”序幕至此拉开。

　　秦军果然厉害。虎贲之师，所向披靡。一路从陕西韩城、合阳、大荔，山西河津、侯马、翼城，河南济源、孟州杀来，直取上党。秦昭襄王大怒，他绝不允许上党这块肥肉滋补了他人。赵国既授上党，又封冯亭，是秦、韩、赵之中的大赢家，闻秦军气势汹汹地扑来，派大将廉颇率军，兵出上党。赵军前锋经河北的武安、涉县，山西的黎城、长治，直抵山西晋城市的高平，佔据高平丹河流域西边的有利地势。双方近百万大军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大战恶战即在眼前。

　　廉颇率赵军先到长平，秦赵两军一交战就充满呛人的血腥，因是两强相斗，战斗异常激烈。秦军尽出精兵，夺取老马岭。战斗的第一回合，赵军被斩四将，失去了两城，秦城、古寨相继失守，推测被斩杀的赵军不下万人。特别是随?老马岭的失守，赵军在丹河以西的阵地全部丢失。廉颇的持久战、堡垒战、消耗战实为迫不得已，他率倾国大军退秦何不想一鼓而下？但丹河河东一战令廉颇明白，秦军不是纸老虎！赵军虽佔有天时、地利、人和以逸待劳，但结果损兵折将失城丧地。要这么打下去，不但上党不保，赵军不保，赵国也难保。廉颇才把河西的部队全部撤过丹河，依丹河建垒，据垒死守。

　　“长平之战”拖垮秦赵两国

　　秦赵“长平之战”由速决战打成了持久战，三年的消耗战，拖得两国都气息奄奄。大粮山曾经是赵军屯粮之地，廉颇用重兵守卫，但因几十万大军人吃马餵耗费巨大，全部靠人背马驮从几百里外的河北翻山涉水送到前线来，赵军粮草几度危机，几度不得不把粮袋摆在大粮山上，一是让秦军看见赵军粮草充足，二是也让赵军的弟兄们看见了放心。大粮山由此得名。实际上只在山坡上摆了薄薄的一层。赵国曾向齐国借粮，说明赵国全国已缺粮，不得不向邻国借粮。这场战争也真打不下去了。

　　秦国亦如此，可能比赵国还惨，因为秦国国都咸阳离长平遥远，后勤供给更是难上难，秦军在长平前线最多时兵力已达六十万人，每日仅士兵的口粮就达百万斤，这还不算其他军需用品，秦已举全国之力，尽全国之能了。查看军事史有巧合。“淮海大战”时，解放军出兵六十万，陈毅元帅说，“淮海大战”的胜利是解放区的人民用小车推出来的。当时解放区动员了刚刚翻身解放的农民五百四十万人车拉肩挑支援“淮海大战”，“淮海大战”前后歷时三个月。而二千二百年前的长平前线却打了整整三年，秦国全国人口不过五百多万人，最后秦昭襄王不得不徵召国内十五岁以上男子上前线，这后勤供应是如何保障的？真是难解之谜。秦赵双方都在求变，都已打不下去了。秦要速胜，赵亦然。都在避免两强拖成两弱，两弱拖成两败俱伤。在这种情况下，秦使反间计，赵中计，一是赵王昏庸无能不辨黑白；二是赵王深知打不垮也要拖垮，打不败也要拖败。临阵换将，以求一搏，以求速胜。明知是火坑，不跳无处去。

　　长平大屠杀是谁所为？秦武安君白起是也。司马迁为其立传用三个字概括他：善用兵。白起真将才也。征战十几年，可以说攻必克、战必胜，常胜将军，几乎没吃过败仗。这位军爷每战必胜，每战必斩，动辄以万计、十万计、数十万计。白起为“左更”时率军攻打韩魏联军，大胜，竟然“斩首二十四万”。司马迁未用坑杀而用斩首，其区别就在这二十四万韩魏军人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刀被毙命的、被斩首的，被秦军提?人头邀功去了。连年战争，使白起由一个“左庶长”，即一个秦军中的“团长”，成长为秦国国防部长──“迁为国尉”。纵观他征战这四个国家，甚至攻下楚国的国都郢，都未记载俘虏多少敌军士兵，而有记载的几乎都是斩首，绝不优待俘虏。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又斩首十三万；与赵开战，把赵卒二万多都淹死在河中；再攻韩城，拔五城，斩首五万。以当时的人口计算，一次战役动辄杀数万十数万实则为大屠杀，加上杀敌三千自损八百，一场战斗下来尸骨相枕，惨不忍睹。冷兵器时代的大屠杀更残忍，更兇恶。可以定论：白起双手沾满齐、赵、魏、韩四国将士的鲜血，称其为屠夫，刽子手绝不为过。像他这样一次斩杀十三万人，一次坑杀四十多万人的在中国歷史上绝无仅有。因此，当白起被秦昭襄王赐死也自愧道：“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

　　留下千古罪名实属冤枉

　　范雎的反间计成功。白起走马上任，授为上将军。临行前秦昭襄王肯定会把国中、军中的情况一一向他说清楚，形势逼人，必须在变中求胜，且要速胜，秦国不能在长平被拖死。

　　而赵国君孝成王在赵括临行前肯定会像秦昭襄王一样，陈明军情已如燃眉之急，不变则被拖死。肯定要求赵括去以变求胜，且速胜。“长平之战”拖了三年，赵孝成王苦熬了三年，他没有换将，不是不想换，赵括就在身边，而是不敢换，也怕换将引起军队战败。赵孝成王深知秦军不是好惹的，虎狼之师也。换将实属不得已而为之，两害相较取其轻。换将求速胜是一条路，像廉颇那样再熬下去，赵国已近“破产边缘”，已到了向邻国借粮，前线用“假粮”迷惑敌人也迷惑自己的地步。“长平之战”赵国已经打不下去了。廉颇坚守不出的战略再成功，也得有后勤作保障，飢饿能把老虎逼出洞。赵括留下千古罪名实属冤枉，他纸上谈兵，亦无错也！不会纸上谈兵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大粮山下有一村庄叫换马村，相传当年赵括替廉颇时，廉颇并无反感，不像以后他在领军攻打魏国时，赵襄王派乐乘取代他，“廉颇怒，攻乐乘”。“长平之战”时廉颇没有，而是在靠近前线的一个村庄里悄悄地完成了交接，为了怕引起军中不必要的骚乱，廉颇把他平时骑的一匹大白马留在村里製造一种他未走的假象，骑上一匹黑马连夜翻七佛山回赵国了。为什么？因为廉颇最清楚，持久战打不下去了，赵国支撑不住这场战争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在死路中求得一条生路吧！

　　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理解赵括为什么带兵渡过丹河去主动迎击秦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矣。赵括被围四十六日，军中已出现人相食的惨状，但未见有人叛变，未见有人出逃，而是坚守整整四十六天。在强大的秦国军队的围攻下，在已无天险可守的情况下，粮草已尽，援兵无望，赵军已处于绝境，但因为有赵括在，赵军不乱不降。遍看古今中外战事，在被围被困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叛变、投降、内讧、起义、换帜的不胜枚举。而因赵括在军中即使出现人相食但军队稳定军心不乱，实难做到。赵括领这么一批疲劳飢饿之兵能顶住白起率领的近六十万秦国大军的攻击，赵括不仅能纸上谈兵而且能实战血战恶战。赵括英雄。赵括不降，赵括身先士卒，死在冲锋突围的路上，率四十五万大军的统帅在危难之中能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置生死于度外，古今难求。长平之败，罪不在括。赵括死得英雄！二千二百多年了，赵括蒙冤不散，该为这位年轻的将军击鼓鸣冤。

　　纸上谈兵案如山，春秋几度岁月寒。董狐已死谁著史？三千年后难盖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