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7》中,象牙山温泉山庄的保安队长宋晓峰惹了赵本山扮演的董事长王大拿,王大拿要求总经理刘大脑袋将其开除。刘是宋的表姐夫,宋当时恰好要去相亲,失业即意味着相亲失败的必然结局。在宋的表姐的干预下,刘暂时将宋降为“编外人员”,把开除的时间推迟到相亲结束之后。从故事本身来看,这是一个出彩的桥段,但这里真实地传达出了两点:第一,资本是如何通过控制个人的生活基础来建立权力关系的;第二,乡村社会的伦理关系是如何被资本颠覆并被置于资本雇佣关系的从属地位的。
曾经有一条在工作场所广为张贴的著名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你还想不想干了?”就是它的口语版。喜欢看美国电影的朋友可能会注意到一句非常酷的标志性台词,“You’re fired”,意思是你被解雇了,这往往意味着人物生命中的重大转折。从这里,仿佛看到了中国乡村已经与世界接轨的迹象。
如果说这些只是对资本权力关系的展现,那么赵本山在精神世界深处对资本权力的迷恋和膜拜集中地体现在对“董事长”这个词的使用上。董事长是个职位,在现实生活中极少用作人际交流方面的称谓,但在《乡村爱情》里,除了家庭成员,其他人对王大拿的称呼一概是“董事长”;即便王大拿不在场,也几乎都是以“董事长”代指。“董事长”还是王大拿的自称,他会在电话里说,“喂,我是董事长啊。”
以违背生活逻辑的方式时刻强调董事长(这也是赵本山在真实生活中的身份)这个位子,其实是在强调资本家作为“人格化的资本”的属性。这是赵本山将资本图腾化的典型标记,当然,这也是赵本山“土”的表现,比尔·盖茨就决不会要求员工称他为董事长或者老板。
“现实主义”变奏曲
将赵氏喜剧的风格批判为“伪现实主义”是一点也不为过的。赵本山虽一再声称他“就是个农民”,他最懂农民,但他表现的农民和农村是虚假的。虚假之处在于他把农村描绘为一个悬浮于时空之中的乌托邦,取景在农村,演员的穿着打扮很农民,却唯独不见农业的踪迹。
王大拿在象牙山村经营度假山庄,谢大脚打理超市,王小蒙开办豆制品厂,谢永强弄起了一个果园,赵玉田一家打理花圃,刘一水两口子和李大国都搞养殖场。剧中没有一个纯粹的农民形象,象牙山村没有因土地引发的纠纷,没有粮价波动带来的烦恼,没有一连串的“一号文件”对“三农”产生的影响。人物的精神世界与脚下的土地无关,他们全天候地忙于家长里短,他们的烦恼和喜悦没有一项与农业相关。
但换一个角度看,《乡村爱情》也是“现实主义”的—权和钱难道不正是当今最大的现实吗?
不难理解,赵本山就是这样的“现实主义者”。他的名气来自中央电视台的春晚,中央电视台正是体制的象征。赵本山拥抱市场,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他本人变成了资本的化身。带给赵本山甜头的,正是权力与资本这两样东西;出于对这两样东西的喜爱,借助特有的艺术表达手段将其审美化,奉为精神图腾,实属顺理成章。
但凡主义,不但是人理解社会的工具,也是人想象未来的工具。赵氏喜剧就是按照权力与资本这两条纲想象农村的美好未来,而这恰好与主流的话语乃至政策方向是一致的。
按照这样的思路,农村要发展,除了接受市场逻辑别无他途。资本的巢穴不在农村,于是农村的希望无法从内部燃起,只能向外部寻找,所以赵玉田一当上村主任,就开着卡车出去学习其他地方怎么搞项目;资本需要一套作为辅助的文化才能顺利运行,与之抵触的乡村伦理必须让位,于是李大国虽然有点抹不开面子,还是毅然决然地兼并了前老板兼好哥们刘一水的养殖场。此外,王小蒙的豆腐坊加盟了上海的一家豆制品企业,谢永强的果园变成了某著名软饮料企业的生产基地。
不知不觉间,从第一部到第七部,农民的居住条件和生活水准都大幅提升了。剧情没有对此做出交代,但镜头传达的暗示是非常清楚的,这一切与农业无关,都是接受市场逻辑的结果。
为了美化资本,赵本山给了资本一副慈祥的假面。王大拿以投资者的身份扎根象牙山村,不但没有与农民发生诸如占地之类的利益冲突,而且关心村里的发展,给村里捐了500万。这就一点也不现实主义了。
《乡村爱情》是一部看不到农业的农村题材作品,它对了解“三农”问题毫无帮助,但通过它,可以管窥到当代中国的社会文化—这部戏呈现了其中最腐朽的那部分。当然,它也可以带来一些简单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