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背后的群体心理不难理解。因为他们开始把自己视为“城市人”,或者说渴望成为真正的城市人,所以至少在形象上、生活方式上要表现得像个“城市人”,而尽可能地不像乡下人。要做到尽可能地不像个乡下人,就要模仿最不像乡下人的城市人。循规蹈矩的小市民与乡下人的区别经常不明显,而城市中90年代以来形成的另类非主流年轻人群,则是他们看得见的、乡下绝无、而专属城市的形象,于是很自然地就成为他们的模仿对象。而这种形象,也符合大多对城市并没有深入了解的乡下人对城市的“光怪陆离”的想象,这种装扮风格于是在初踏入城市的年轻人中间具有相当的传染性。
个性觉醒时期的普遍性焦虑
中国城市中的“杀马特”亚文化的兴起,要早于90后农民工长成的年代。“杀马特”开始是属于城市街头青少年的。一般认为,这是受到日本80年代末兴起的“视觉系”摇滚音乐影响而形成的一种另类文化。
中国的“杀马特”,与音乐已无任何关系,而成为一种主要属于青少年、带有街头文化色彩的另类时尚。一位“玩过几年非主流”的上海高中女生声称自己现在“超级讨厌杀马特”:“烫个爆炸头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没文化没知识、恶心、幼稚、白痴……杀马特只会靠父母养, 那衰样能找到好工作!”她所痛斥的杀马特并非90后农民工,而是出身城市的青少年。她的话也道出了杀马特文化的一些秘密与问题。
中国的杀马特文化主要属于青少年,尤其是较下层的城市青少年,原因在于,青少年时期是人的个性觉醒的时期,尊严与荣誉感觉醒的时期,人在这个阶段往往有一种普遍性的焦虑,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卓尔不凡,急欲通过种种方式表达自己独特的存在。而这一时期他们又普遍缺乏证明自己的资本。内在的东西不足,就靠外在的东西来标新立异,引起关注,申明个性。成绩优异的孩子有炫耀的资本,家庭优越的孩子也有炫耀的资本,甚至长相好的孩子也心气平和得多。而这一切都缺乏的孩子则更容易走上杀马特之路,标新立异,以表达个性,彰显存在。
比如,网上大量推销杀马特形象的发型屋广告,无一例外都是打“个性”牌,比如这样的解说词:“无比炫耀”、“超强个性”、“哥特摇滚范,潮流个性”、“发型回头率百分之百”,等等。而一个事业有成、成熟自信的人,自然无须用发型来证明自己。一惊一乍、夸张怪异往往源于匮乏,源自底气不足。
标新立异以显示个性,这是人在青少年时期的普遍现象。而对90后农民工来说,在这里出现一种叠加效应。首先,作为青少年,他们具有这个年龄阶段的共同心理需求与行为倾向;其次,与牛马般劳作一生的父辈不同,他们文化水平较高,从小生活相对优裕,个人尊严感因而也较强,更加追求个性之张扬,追求人之为人的生活。进入城市,一个丰富绚烂、充满吸引力的世界摆在他们面前,然而,经济、文化上的各种劣势所造成的巨大压力也扑面而来。于是,作为一种心理反弹,“杀马特”在他们中间也迅速扩大、流行起来。乃至,这个本来发生自城市青少年的亚文化现象,如今几乎成为90后农民工的一个标识符号。
中产阶级遇见洗剪吹
杀马特形象最典型的代表大概就是“发廊小弟”,理发店打工者,这一群体因工作关系,需要以年轻、时髦的外表示人,他们最早实现了“杀马特化”。前揭歌曲《杀马特遇见洗剪吹》的作者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来刻画杀马特形象,在经济、文化、心理等方面的描写都很到位:“我”为改变“老土”的形象所以烫头,我要做个有用的人所以学洗剪吹,我们喝可乐喝芬达,这是我们能消费得起的物质时尚,我们的精神文化消费,则是“心太软”、“爱情买卖”、“最炫民族风”这类知识精英视为低俗的歌曲。而所有的杀马特,都离不开“洗剪吹”,因为杀马特的根本标志是发型,是由“洗剪吹”塑造出来的,“杀马特”就是“洗剪吹”。所以,越南杀马特风格的HKT组合,一进大陆,就被网友送上“洗剪吹三人组”的称号,被极尽调侃与嘲弄,比如“具有亲切的农村非主流和农业重金属摇滚范儿”、“欢迎来到中国,你们一定能在五线城市站稳脚跟并盘踞当地发廊排行榜首”、“看三位穿的鞋,我瞬间石化了!”,还有人惊呼被其“销魂照片”雷得“外焦里嫩,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