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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盛峰:革命恐惧的幻象

近十年来,中国进入一个错综复杂的历史时期,知识界的光谱愈趋混杂。把一切形式的动员,把民众的参与要求,把对一切压抑与统治的反抗,都一股脑儿归结为“革命的激进”,这与来自统治者蛮横的压制没有本质的区别。

  保守与革命的协奏曲

  毛泽东时代是革命的时代,邓小平时代是保守的时代。容易被忽视的,此刻不再是革命和保守其中之一的兴起,而是二者的同时出现。这是建国以来全新的历史现象。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只有晚清的政治气氛与之相似。革命与保守相互激荡,正是大风暴来临的征兆。保守与革命所演绎的不再是变奏曲,而毋宁是一首协奏曲。这对应于近十年来中国社会结构的复杂化,特别是利益两极分化的趋势。1980年代启蒙话语下的左右之争,多少是市场改革的观念反映;但对于当时社会地层暗涌的熔浆,思想界则显隔膜。革命和保守是对传统左右之争的反弹,但也无法切中时代危机的本质,更多只是情绪性的反应。革命与保守部分复制了社会矛盾的分裂线,又掩盖了正在集聚的力量的真实性质。人们接触到了,却视而不见。

  与1789年法国大革命前夜一样,当下中国精英群体既无力提供变革的方向,又无法把握政治变革的主动权。社会巨变摇动了民众沉睡的政治意识,但旧精英群体却又产生普遍的犬儒情绪。它享受贵族的特权,却不承担精英的责任,在某种意义上,又成为玩弄观念和利益的“寄生虫”。特别是,中国在经济上的迅速崛起更是给它以自信,所有的异议因此遭遇解构──既然所有这些成果都来自反对“革命激进”的改革实践。这种半认真的“乐观渐进主义”渗透在诸多话语之中。

  1980年代启动的改革,包括政治、经济、法律各领域的大幅调整,主要是在党政精英和体制外精英的合力之下,在相对封闭的权力空间推动完成的。新启蒙主义者表面上的对抗性,无法掩盖他们作为精英同盟的实质,“以批评的声音促成建设”。这一由新旧精英主导的政治过程,全权代表民众的利益与观念,这一互有默契的授权─代表格局直至新世纪之前,都没有受到冲击,有的只是局部调整,比如知识精英的半边缘化和经济精英的崛起。在这段历史时间里,几乎所有领域的精英都没有试图把握普通民众的思维及其变化。党政精英、经济精英和知识精英,都习惯了在一个封闭的权力结构里垄断政治的解释权,他们不断制造出新的分化,又以表面上变动不居的流动性掩饰社会的裂缝。社会分化无疑带来了集体行动的困难,这也给予既得利益群体压制变革的动机。不过,当一个面目全非的巨人开始蹒跚走上舞台,舞台上的所有人也都陷入了无所适从之中。

  精英与民众这种刻意维持的超脱和距离,是经济奇迹的保证,由此形成的冷漠氛围,则有助一个无需协商就逐渐巩固的隐性同盟的出现。过去几十年,精英群体已经习惯于将民众视为被动的政治力量,对它来说,民众不过是抽象的存在。即使精英对于民众具体的苦难不乏同情,但是,善良并不容许深入的思考,他们的善良需要让自身保持在安全的状态,这一切都被归结为“过渡阶段”必要的痛苦和牺牲。改革时代塑造的冷硬心态,尤其能够替代忏悔的需要。在这样一个时代,敏感的心灵是最为常见的祭品。

  随著改革效应的持续耗散,失意群体与精英的身份意识愈发对立,改革初期的共识基础不断瓦解。1989年就已现端倪的精英与民众的隔离更加严重,鸿沟还在继续扩大。伴随新启蒙主义者1990年代以降批判力的逐渐丧失,精英集团的内部张力也趋于松弛,精英批判能力的丧失与精英集团共识的分裂同时发生。近十年以来,新旧精英逐步完成了体制化的进程,遁入各自封闭一统的小天地之中。这个体制化的过程,弥合了共识分裂所带来的不适,“改革政治”提供了让一切问题留待时间解决的假象。

  利益两极分化带来的不是两个对立的阶级,它只不过是以激烈的方式展现分裂。与底层群体相比,精英群体更像散落一地的马铃薯。精英群体的一致性是纯粹消极的,只希望获益而不允许有所受损。改革时期形成了一座以风险阶序分化为设计原则的金字塔,它的底座嵌在底层民众的身体之上。“民粹激进主义”这些说辞透射出精英的自负,在这一点上,知识精英并不比党政精英好多少。政治不只是不准谈论的禁忌,也成为一块不可染指的神秘禁地。这形成一种奇怪的沉默合谋,表面热闹的公共讨论无法掩盖实质的空洞,愈是喧嚣愈是寂静。精英群体的三心二意,正是其整体疲怠的体现。让自己保持在安逸的状态,依赖于将问题复杂化,以及在绝对和相对辩证法中游刃有余的能力。社会抗争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势力压制,而这些势力彼此之间也都看不顺眼。在这里,终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两个中国”的怪异景象。

  一个中国无法理解另一个中国。用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的话说,人们原先就自我闭塞,现在则彼此孤立;人们原先就彼此凛若冰霜,现在则冻结成冰。“两个中国”有其各自的深层危机,而各自的危机又以相互激荡的方式提升整体危机的烈度。这显示出一种普遍的矛盾:精英对于危机的回应,既有可能采取保守姿态,也有可能诉诸革命激情;草根民众对于挫折的回应,既可能呼吁自由与民主,也可能寄托于不同革命神像的公平诉求。

  • 责任编辑:郑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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