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次停刊风波中,广东省宣传战线和报界老干部也起了很大游说作用
左方视频访谈说:“接停报通知的第二天,刚好是《南方日报》的社庆日,所有《南方日报》前领导人都坐在庆祝会的主席台上,黄文俞招手要我上主席台。
他说左方你大胆,踩到地雷了。他把话题挑起来,(创办南周时的社长)丁希凌大声喊道,《南方周末》没有错误,谁停《南方周末》都是错的,我坚决反对。《羊城晚报》前总编辑许实说,左方你不要怕,整顿之后你们再复刊,你们发行不是一百万是两百万。陈越平是老宣传部长,他说《南方周末》我期期都看,怎么我的水平就看不出有问题呀。老同志都在支持我们,但我只回答一句话,我们也有错,我们会总结经验教训便从主席台下来。”
广东老报人的情怀与他们新闻理念的传承不同于延安《解放日报》确立的传统,此处恕不多引,视频里也有。我想到的是“地方主义”这个概念与罪名。
广东省的革命传统来自中共地下党和敌后游击队,这些人解放后与“南下干部”是有不同的,也是在一定程度上不被信任的。陶铸曾奉命在广东大反方方等人的所谓“地方主义”,这当然是要贯彻毛主席的“五统一”方针,加强中央集权实行“全国一盘棋”。反“地方主义”运动已纠正,方方等一大批老干部已平反。现在反思“地方主义”,应该是给予所谓“地方主义”更多的正面评价吧:
按经济学者张五常的说法,中国经济起飞的重要条件是各地政府的竞争。竞争带来活力。我同意这一点,但是在当前体制下,能否容许各地在经济领域之外,也“敢闯敢冒”呢,比如搞乡镇和县市民主选举、官员财产公开、社会组织管理改革等等?
如果没有全国统一的财税上缴和税率公开制度,都向中央争取特区政策,这行吗?如果没有地方自治,中央转移支付不公开,“跑部钱进”不是腐败之源吗?
地方举债大兴土木,中央请客和国有银行最终埋单,能不政绩至上、民粹主义得势吗?可持续吗?
谢非同志的谋士及谢非同志显然是有“地方主义”的。这样的“地方主义”多一些,更利于改革开放氛围的形成,不是吗?
我以前忽略了这一点,否认广东主政者对南周的支持,是因为:老一辈的广东报人基本退出社会舞台了,我到广东时,南周已长成大树,有了比较抗风险的条件;而主粤者李、张、汪,他们萧规曹随没有打压南方报业,也没有出现要他们出面求请的停刊风波之类全局性大事。在南都的孙志刚事件中,省委领导班子是支持南都的,以致有了影响全局的国务院废除收容审查制度;后来的程喻“南都案”,是一个政治博弈的妥协性结局。
给我更大启发的是南都最近的一篇对广州市老市长退休老人黎子流的访谈。《黎子流:鱼骨天线的拆留关乎“半开放”还是“真开放”》。我的读后感是:广东的改革开放,包括广东人可以看香港电视这种信息获取的渠道拓展,是上世纪的老一辈中共党内“开明派”当权干部和改革派人士,带来的“改革红利”:他们体察民意,顺应民心,在政治权衡之后,做出了扩大有限开放的决策。从邓小平、胡耀邦到习仲勋、任仲夷、林若、谢非,到吴南生、厉有为,到黎子流、袁庚,各层级的一批官员持有责任感使命感和进取心,才有了官民良性互动的改革开放。他们确是南周成长期的“政治后台”嘛!
我们至今还在享受着上世纪的“改革红利”,包括南周和南方报业的存在。
今后我们还能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继续赢得“改革红利”吗?但愿新任总理李克强同志的许诺能化为现实。
附录南都访谈摘要:
迎着初夏的阳光,81岁的黎子流靠在沙发上,接受南都记者的专访时回忆了上述对话。时隔30多年,这位当时的顺德县委书记、广州的老市长,对鱼骨天线拆除风波涉及的人和事甚至是时间,都记忆犹新。
上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那个时期,从中央开始到地方,都三令五申抵制鱼骨天线、“香港电视”。紧邻广州的顺德,却在县委内部通过了“关于可以收看香港电视的决议”,并相互口头传达。
谈开放,舆论无疑是第一道关口。提及当年,黎子流指出,“鱼骨天线的拆或留,关乎‘半开放’还是‘真开放’的问题”。
今天看来,香港电视已经从各个层面深刻地影响着广东。虽曾受到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但这一放,却再也没有回头路。
那个年代,电视开始进入少数人的家庭,有港澳同胞从外面把电视带进顺德,这些电视机能接收香港的翡翠台和亚视台,只需要一根带有放大器的鱼骨形天线就行。很快,顺德到处都是鱼骨天线,连农村都有。对此,上级是严厉批评的,要求拆除鱼骨天线,不只佛山地区,全省都一样,若不拆除,相关领导都要受纪律处分。
黎子流:佛山地委曾经召集我们开会,从上午9点一直谈到下午1点多,没吃午饭,要求我必须拆除所有鱼骨天线。我发言说,对上级拆鱼骨的指示,顺德也有向群众传达,但讲来讲去,还是讲不通。为什么群众不愿意拆呢?我自己连看了3个晚上的香港电视,觉得没问题啊。香港节目及时传播了科技、金融信息,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广告太多。
南都:当时你在家有架设鱼骨天线吗?
黎子流:我不竖“鱼骨”,不代表我能掌控我的家人。当时正值郎平所在的中国排球队打美国队,我的两个儿子就说“爸爸,你今晚下楼去睡吧,我们撑起鱼骨天线,看中国拿五连冠”。当时,国内的电视起码隔两三天才能看到,香港电视却是现场直播。儿子和我说,凌晨5点看完,就收起鱼骨天线。
看女排,那是一种爱国,没什么好指责的。但回头想想,我是领导,连自己的儿子也搞不定,又怎么去说服群众呢?群众是强迫不了的,事实上,他们手中往往掌握真理。
群众想干的事你制止,要每家每户派一个警察才能够做到。问题是连警察都想看,你该怎么办?所以我只能坚守一条,顺德县委机关办公的地方,不竖鱼骨天线。至于群众,我无法保证,要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
[旁白]1980年,时任顺德县委书记黎子流,带着县长、副县长、重点部门的党委书记等10人,经过层层申报,获得了到香港考察的机会,加深了对香港的认识。11天、11个人、4辆车,黎子流用“伟大的建设”来概括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