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农村家乡,四代、三代同堂的大家庭还非常普遍,但等我长大,这种大家庭已经面临普遍的危机。我上大学前曾当过大队会计——也算是大队领导呢,其中一项重要工作是调解家庭纠纷。过去的时代,农村都有绅士,家庭邻里闹纠纷就请有威望的绅士去调解,包括哥俩分家也请绅士去裁决。后来共产党把这些绅士们都扫除了,杀掉了或者管制起来了,或者被妖魔化名誉扫地了,于是,那些基层大队干部、小队干部就承担了绅士的职能。谁家打架、吵架请大队干部来调解、仲裁。夫妻、妯娌、兄弟、父子、婆媳吵架,特别是分家——那时候好多年轻人都要分家,长大了娶了媳妇就要分家,老人接受不了。老人觉得分家是很丢人的事,在十里八村就无脸见人了。但年轻人普遍娶了媳妇就要分家,不愿跟老人一起过了,受不了。那时,我们晚上经常坐在人家的炕头上调解,劝和不劝分嘛,但不分他们就继续打架,有时一、两个月,有时数年。最后,调解不成了,那就分吧,我们就帮着他们分家,确定双方的财产等事务。
中国原来大量的三世、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最后在两、三代人之间,很快分解为现在最自然的三口之家的小家庭。这个过程非常快,为什么?这本身是中国社会个体化的一个过程,个性在成长,不能容忍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对个性的压抑。现在的小家庭——我们这代人满足于三口之家的小家庭,感到已经很不错了,但我们的下一代已经不满足了。三口之家内部动不动就AA制,动不动来个契约,结婚前先约法三章,签个合同,离婚率也越来越高。我们那代人不可想象。也就是说,三口之家的小家庭的共同体也仍然在走向解体,解体到最后是什么?是一个个的个体,每个个体为社会的基本单元,由这样的基本单元在契约的基础之上构建其它的共同体,从家庭一直到国家。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这个趋势不可逆转。只要这个趋势不可逆转,什么民主宪政、什么人权自由,都是这种个人主义精神枝干上的衍生物,只要社会个体化的趋势不可逆转,个人要求得到尊重,个人要求权利得到保障,个人要参与共同体事务,那么,民主宪政迟早都会到来,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西方文明改变了人,改变了人对自身的认识,也改变了人的欲求。个体要解放,要求得到尊重,从西方产生的现代价值在各大文明中得到了共鸣和呼应。西方文明的传播也改变了社会,于是也需要建立新的社会规范。这样就出现了现代文明的普世价值,符合人性的对待就是一种西方的理解。而这种尊重个人的价值虽然来源于西方,但为其它文明所普遍接受,它就成为现代世界的普遍价值。
承认和解放个人的文化起源于西方,但随着西方文化的传播,其他文明的个人也得到解放,他们就与西方文明有了某种趋同性、同质性。源于西方的现代文明的价值,就成为世界各大文明共同认可的价值。现代普世价值的基础,是现代人的共同要求,是现代文明同质性。
当代的普世价值仍然是传统普世价值的继承,但有了新内容。新内容只就起源来说是西方的,而在今天实际上被各大文明、各个民族所普遍接受。所以,今天讲的普世价值,应该说有一部分来源于古代人类,也包括中国古代的某些价值到今天仍然是有效的。但那也不是中国独有的,而是在古代社会全人类的普世价值。还有一部分来源于西方,是西方的价值,但今天已经被我们普遍接受。这是第一个大问题。
第二个大问题,源于西方的普世价值如何适用于中国?
要知道人类文明史的一个基本事实:人类的文化是可以传播的,而文化的传播有自己的方式,不是人的智慧所能规划和设计的。有些人拒绝西方的东西,说既然是西方的,就不适合于我们,我们不要西方的东西,只要自己的东西。这就否定了文化的可传播性。
一个文明演化的走向、发展的前景也不是人为设定的,而是每个个体自由选择的结果,这种选择也是个体的权利。当你问西方的东西是否适合我们时,这是一个宏大的叙事,好像没有很深的学问回答不了。我以为,每个人需要反问自己,反问自己的内心、追问你的内心,你要的是什么?把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元素、内容,各自列出个单子,你选一个自己的个性化菜单。西方文化中你喜欢什么?中国文化中你喜欢什么?我想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在做这种菜单的选择。这种选择还会变化,今天不喜欢西方这个东西,明天可能喜欢了;今天特别喜欢西方这个东西,明天可能又回归到传统了,喜欢中国本土的东西了。而千千万万的个体自由地做出的选择,就决定了中华文明的大走向。而这种选择是每个人的权利,没有人有权干预。
在不同的文明交汇时,对传统文化的保存继承和对外来文明的吸纳依据的是什么原则?依据它是否满足了当代人的兴趣和需要。我们不能委屈自己,不能够一代代人做牺牲品,仅仅是为了维护老祖宗的面子和荣誉。当代的每个人就是目的。在宇宙中每个人是唯一的,每个人就是小宇宙。我们没有必要做其它的某种目标的牺牲品。如果如果你喜欢传统的东西,继续传统的生活,那是你的权利;如果维护传统的目的只是让祖宗的东西传下来,因而就要委屈自己、牺牲自己,没有这个必要,别人也没有权利强迫你这样做。
经过西方文明一百多年的渗透——其它文明可能是几百年的渗透,所有文明都不再纯粹,其中西方文明的因素也就是现代性的因素几乎都超过了传统的文化因素,中华文明也不例外。在中华文明的今天,西方文明的要素也远远超过了传统文明的要素。一个当代的中国人到美国去生活一年,会感受到多大的文化冲突?会感到有多么的不适应?我本人到美国去生活,一点儿文化冲突、振荡没有感受到,顶多对有些地方感到一点儿新奇。有的人,甚至觉得,到美国才找到自己的精神故乡,在中国反倒是“流放在内”。如果把你放回到二百年前的中国,你还能不能活得了?今天的中国人与当代的美国人差距大还是和二百年前的祖先差距大?尤其是现在占人口一半的女同胞,把你放到200年前,我估计一多半都得自杀(现场笑),剩下的都得抑郁了。你能受得了吗?这是一个简单的常识。
经过一百多年的现代化进程,现代社会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已经不存在纯粹的传统文明,我们面对的是已经西化了的中华文明。我们的传统文明与西方文明是两种类型的文明,本来差异非常之大,但是,现在,中华文明已经被西方文明所渗透,不再是传统的形态。那么,当代文明当中已有的现代性因素就构成了我们继续吸收其它因素的前提,这就是我们接受普世价值的基础。
什么叫国情?今天的国情不是乾隆时代的国情、道光时代的国情,今天的国情就是我刚才说的:今天中华文明中,许多源于西方的现代性因素已经扎下根,成为我们文明的一部分,并且,源于西方的现代性因素已经占了优势地位。而这些东西又是我们引进其它西方因素的前提和基础,这些因素的继续发酵,就会使我们从整体上走向现代文明。所谓现代文明要“内在生长”,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从老祖宗那里找到根据。文明的内在生长是指,今天中国人发自内心与本性的一种选择,同时,也是我们文明中已有的现代性因素的进一步成长。你身上已有的现代性东西就支撑了你去学习、引进和实践其它现代性的东西。如前所述,现代文明传播的基础在于人的共同本性,在于现代生活的同质性,那么,我们的人民基本上是现代人,我们大体上过着现代生活,那么,在此基础上,我们进一步引进现代文明的其他要素,如民主宪政,就是有基础的。民主宪政建设是我们已有的现代文明的进一步发展和完善。
我们有了生产力的发展、经济的发展,有了更高的城市化水平,有了教育发展,交通和传播媒介的发展,有信息的爆炸性增长和便捷的流动,特别是有了市场经济。市场就是民主宪政的学校,就是民主宪政的启蒙老师。所有这些现代性东西都构成我们进一步引进和建设迟到的民主和宪政的基础与前提。这些因素是从西方横向切过来的,但已植入我们的文化中。即使那些整天要维护和回归传统的人,身上也浸透了西方文化精神。在我们国家,基本不存在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分子,不存在阿米希人。大家都认同现代化,认同现代文明。只是有人觉得,我们应该将民主宪政也搞起来,建设一个完整的现代文明。另一些人说,在现代文明中别的东西我们可以要,但民主宪政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