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开富靠上山伐木和卖部队废弃的钢材赚钱,在山上排除了不少反坦克地雷和火箭弹
痛苦来得太多,有时令人麻木。我问一个中年人,你的家人是否被地雷炸过?他说,有啊,我妈妈和弟弟就被地雷炸死了。那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件邻居家的事。一个大妈听完我相同的问题说,我的男人就是被炸死的,说完还能咯咯地笑起来。麻栗坡民政局在去年才实现了给所有边民的安居补助,社会救助股股长刘富奎告诉我们,多年来,省级财政转移支付拨给麻栗坡县的此项经费每年只有250万元,按要求来说,边境线1公里范围内的边民都应该享受这项待遇,但麻栗坡边民有6万多人,1000多户,按照每户1000元的标准来说根本不够用,没办法只能用军事地图来量,哪个寨子离着边境线最近就发给哪里,这招致了不少民怨。去年上面把拨款增加到1500多万元,这才终于让所有边民都拿上了补助。县民政局还帮边民负担新农合的个人缴费部分,他们还联系了一家保险公司,为边民集体投保意外伤害险,保费6万元,但今年已经有三个边民被炸伤,每人给付保险金2.5万元,所以今年到目前为止保险公司已经赔了。村民虽然对政府承诺援助的执行力度依然有所不满,但相比山对面的越南边民还是觉得庆幸,王开富的爷爷辈当年从贵州兴义迁到了云南边境,他的爷爷和其他四兄弟一开始在越南生活,后来国家号召他们回国,只有王开富的爷爷回来,其他亲戚都留在了越南,所以他们经常去对面走亲戚、祭祖、吃喜酒,越南边境一些地区不通公路、不通电,生活更为艰辛。
政府曾在战后组织过两次排雷,王开富曾到山林里看过:“有一棵大杉树被炸倒了,我踩在上面看,地上地雷多得吓人。排雷部队每隔100米就挖一个1立方米的坑道,里面清理的地雷都堆满了。”很多地雷都在陡坡的密林深处,一个一个排的话难度很大,整片炸毁的话把好好的林子全毁了。两次排雷之后,政府在山路两边放置了警示石碑,严禁人员进入水泥路两侧的丛林里。王清树带着我们上山找雷,在山顶上的一处石阶处他叮嘱我们站在原地别动,自己拿着镰刀跳进林里,砍断杂草,才敢往前迈步。20分钟后,他拿着一枚反步兵式压发雷爬了上来。压发雷是一个扁圆的塑料壳或胶木壳,上面装着铁片,铁片中间有一个撞针,一旦受力就会与下面的起爆管接触,保险针连着下方的雷管,雷管周围填充着炸药。王清树握住圆盒的两侧,从下部轻轻扭转螺丝,把螺丝和雷管一起拽了出来,狠狠地扔进了山谷里,即使雷管会爆炸也只是砰的一声。扔掉雷管后,王清树拧开塑料壳,取出黄褐色的炸药,拿打火机将其点燃,发出一阵刺鼻的味道。王清树和王开富排雷的技术是自学的,战争结束后他们只有十几岁的年纪,不上学了,但也没处赚钱。他们学着大人们去山上捡部队撤退时丢掉的钢材,一个猫耳洞的拱形工事钢能卖五六十块钱,但大人们嫌他们碍事,不让跟着,两人没办法只好另辟蹊径。他们从尖北山顶上往前线走,因为没人走过,所以沿路很多地雷,两人在山上走了三四年,排雷的经验就是在此期间摸索的。
村民曾经把拆掉的地雷、弹药交给派出所,派出所派人来把炸药集中销毁就走了,对村民的这种做法既不排斥也不鼓励。这种搏命的东西几乎没人会做,王开学之所以拆得颇有经验,也是出自生存的需要。当年部队驻扎时,一个工兵营的营长曾经教过王开学如何拆压发雷,左松右紧,拧下螺丝之后轻轻地取出雷管就基本上安全了。反步兵式压发雷的构造最简单,只要它的上方不会受力就不会有危险。王开学还拆过一些构造更为复杂的地雷,第一次遇到不会拆,就轻轻地拿起来研究一番。最让人头痛的是吊雷。这种雷被精心挂在1.2~1.3米高的树枝上,因为在山中行走的士兵抱着枪时多半猫着腰,这个高度最有杀伤力。这种地雷稍动即炸,有时风大就会连片的噼啪作响。清理地上的绊发雷也很困难,有时引线很短,必须轻轻地往回撤一点线,用剪子剪断引线,再小心地把铁丝插进保险孔内,隔断撞针和雷管间的通路。
村庄里最近流传着,政府打算把东山和老山一起打包搞红色旅游。隔壁村一个靠开矿发达的老板已决定投资5000万元和政府合作开发,王清树是他在八里河村的代理人,据他说老板的融资仍在继续,未来八里河周围环绕的几座山间要搭建索道,通向八里河村狭窄的公路也会被加宽,不过满山遍野的地雷是个困难的问题,至今政府还没有想好怎么办。村小组组长王开富也开始开动脑筋,他现在准备马上着手做的是号召村民把山上砍掉的树都种起来。“我提议种杉树。现在村里一点集体财产都没有,把树都种上,以后想向政府贷款也有抵押资本了。既然他们开发的是我们村的财产,我们也必须占有股份,分得利益。村里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虽然女孩可以一去不回来,但男孩最终还是得回来安家,我们要为村里的长远发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