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河村就在东山背面,山后便是越南境内,战争给这个小村庄带来了累累伤痕
即使是大部队还没到这里时,越南部队也不敢走进村子,因为有民兵在村子周围巡逻。民兵也能识别一些来自越南的特务人员,这样的人往往穿着最传统的苗族服装:海蓝色的秋衣,外面配一件黑色对襟、小立领的长衫,但他们的苗语口音往往暴露了自己。民兵队长王和荣还在上甘岭山脚下活捉了两名越南兵,被部队评为三等功,获得了一个保温杯、一个烧水壶和一床红帐子。在八里河东山前线被越南占领时,越南兵会站在山间巡逻,村民王清树的爸爸在田里干活,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枪,枪子擦着骨头打穿了他的大腿。村民分析说是因为他穿了件黄色的衣服,被越南兵当成了军装,根据他当时弯腰插秧的姿势和中枪的位置,越南兵很有可能是冲着爆头去的,这引起了村民的恐慌。不久之后中国军队驻扎这里,人多了,老鼠也多了,既不敢种稻谷,也没有时间种稻谷,村民就种一些玉米,炒熟后用石磨磨成粉,藏在山洞中躲炮弹时,和点水就可以果腹。在孩子的记忆里,和部队一起生活充满了乐趣,王开学记得部队首长到他们家看到家里没吃的,就带着王开学去炊事班扛了一袋粮食回来,王开富一直对北方部队蒸的馒头念念不忘,觉得又香又软。
在前线生活总是命悬一线。母亲改嫁之后,王开富的大妈对他特别好,有一次让他晚上住在大妈家,和堂哥做伴,但王开富没去。结果这天晚上一枚炮弹打进了大妈家,大妈的半截脑袋被炸飞了,堂哥的胸口被炸开了一道20多厘米的口子,心脏都露出来了。王开富家也曾遭过两次炮击,有一次炮弹垂直地从房顶上砸下来,穿越了屋顶上的楼板,甚至打穿了门槛边十几厘米厚的石板,最后深深埋进大约30厘米厚的土里。对立中的中越双方冲突不断,王开富说,常常是“我方‘咚咚’地打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对面必定‘呜呜’地打过来”。交址城、上坝、天保、芭蕉坪等几个营地一齐向越方开火时,“炮弹密集得就像一群蜜蜂飞出去采蜜”。王开学在屋后用阵地上捡来的拱形工事钢搭了一座俗称“猫耳洞”的防空洞,是用螺丝把钢材拧紧,外面再堆起石头、披上茅草,炮火密集时如果来不及跑上山洞,就只能躲在猫耳洞里避险,但这种洞只能抵挡弹片,一旦炮弹来了还是要丧命。一次一片半尺长、3厘米宽的弹片落在猫耳洞前,王开富伸出手去摸,滚烫滚烫的。
战争让王开学兄弟失去了父亲,母亲改嫁后王开学就辍学回家种田。王开学的字写得很好,在外面有人看到他的字都以为他是高中毕业。他也觉得如果父亲还在,他可以读完高中,再加上少数民族的优势,现在至少能在县里找个不错的工作。但他极早地承担了家庭的重担,父亲去世时除了2岁的王开富外,还有一个才8个月大的妹妹。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小妹妹十四五岁就早早嫁人了。
地雷相伴的生活
战争结束,但八里河村的痛苦并没有结束。
云南省文山州的麻栗坡县有277公里长的边境线,与越南的五县一市接壤,边境线分布于8个乡镇的148个自然村,国家级口岸天保口岸位于天保村内,八里河村是天保村下面的自然村,位于中越战争中东山前线脚下,东山前线和不远处的老山前线都是战争中被频繁争夺、交火最为激烈的地方。战争结束后,国境线两边留下了漫长的不计其数的地雷带,像八里河村这样的“地雷村”并不鲜见,甚至有的村里一家三口炸得只剩两条腿,甚是可怜。
王清树的弟弟王清明的遭遇在被痛苦笼罩的村里依然显得更加悲惨。他曾经被地雷炸过三次,愤怒和无奈之余,他都觉得自己倒霉得有些可笑。三次被炸都发生在自家地里,第一次是1985年,王清明刚10岁出头,去山上放牛回来,踩中了田里的压发雷,身上多处中了弹片。第二次是1989年,他从山上砍柴回来,在自家地里又踩了地雷,这一次他被炸断了右腿。第三次是2004年,战争时部队征用田地,在他家地里打了水泥地面,王清明想恢复成田地,用撬棍往水泥板下面捅,不知是碰到了地雷还是炸弹,地里的水泥、石头一起蹦开了花,王清明的头发被吹成了爆炸式,全身大量失血,差点把命丢了。最终他失去了左眼,讨来的越南媳妇也跟人跑了,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在山脚下生活的村民为了生存免不了要上山去,有时为了喂猪要上山砍芭蕉竿,有时肚子痛要上山摘草药,很多人都因此炸伤了腿脚。村里人有一次放牛,把牛放进林子里三四天都没见出来,以为是被人偷了,五天之后一头牛瘸着脚回来了,村民才知道这群牛踩中了地雷,这头牛命大,在林子里养好了脚伤才跑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