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理
李六乙说如今看话剧的人不多了,他的话对一半错一半。北京天桥艺术中心演出的《小城之春》,灯光暗沉,对白清缓,牡丹亭唱段款款飘在不时闪着蓝色碎光的空气中。看戏的多是专事艺术的年轻人,还有念旧的老人。昏昏欲睡的也有但不多,这些中年人的眼神迷茫,怕是和舞台上半个世纪多以前的时空是两个平行世界。
上海、天津和香港,是最早把《小城之春》搬上荧幕的费穆人生驿站,三个城市都不小,周围却都有些许小城。1933往后那几年,他常常写一点小文章,或是介绍自己的导演心得,或是给出一些诘问,例如,你将怎样的生活?你的生活是否是个人意志创造出来的,是客观环境形成的?还是命运注定的?当时《大公报》也常常发表他的文章,费的亲弟弟后来做了社长,就是名垂中国新闻史的费彝民。
小城剧情比我上高中那会儿学校排演的《半生缘》还要简单,偏偏话剧是越简单越难演。久居大城市,对小城总那么一点好奇,一对不言不语的夫妻,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交,一座颓败的祖居,就这样,大城市的人们也走进了小城的生活。
我喜欢把这样的情境感叫做它城之旅,费家自己祖业就在苏州,在那个时代就是小城。以前我去过周边更小的地方叫常熟,蕈子蒸蛋,这么许多年以后,路边的景象已然模糊,倒是一道小菜,足见小城的吃食是多么令人欢喜。
小城比大城市优越之一是总有一些乡愁,这种乡愁就住在老房子中不肯走。小城还教会了人们知书达理,许多老房子门楣上常常木刻着出悌入孝,戒急用忍。门两边梅兰竹菊,透着一股正道风骨。
家业虽落了,风骨仍在。摘录一段《小城之春》的剧情:战后颓败小城,早春尚寒。少妇周玉纹和长期抱病的丈夫戴礼言生活淡而无味。玉纹喜欢到残破的城墙上走一走,有时能在那里待上一天,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直到有一天,礼言幼时的同学章志忱回到小城。他的到来犹如在死水中投下一颗石子,在各人心间泛起涟漪。这次重逢唤起了志忱与玉纹二人的旧情,礼言年少的妹妹戴绣也喜欢上了举止优雅的志忱……情与理的矛盾,去与留的抉择,家国时事更迭下的知识份子该何去何从?
李六乙特别在舞台上用堆叠的书建构了城墙的意向,《史记》《琵琶行》《红楼梦》《金瓶梅》《心经》的重重念白,真有一种凄惨凋零之感。特别要指出的是,正是风行万代的《琵琶行》,才首次让失意的官和抚琴的民平起平坐,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种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费穆拍摄电影的初衷如出一辙。
文前说看小城的人年轻人和老年人特别多,我猜想大约是如果今天问十个人年轻人,或许一大半愿意回到旧时光,老年人自不待言,他们许多人自己就是健在的周玉纹和戴礼言。只有人到中年的这一代,打小受到的教育就不知道什么是中国式的含蓄,更别提重回小城,做一回属于自己的小城梦了。
总之,偶尔去一下小城是好的,但请一定不要期待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在小城,故事只有一种,要么是小河淌水,要么就是柴火灶中蒸煮的缕缕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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