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专栏
几年前,人们还热衷于用G2(两国集团)来描述中美关系,有人甚至称之为“中美国”(Chimerica),这都指向中美两国在经济上高度互相依赖的局面。无论是自由主义者还是现实主义者,很多人相信这种局面会有助于亚洲乃至世界和平。自由主义者相信,经济上的互相依赖会导向国家行为上的互相制约,从而实现和平。现实主义者则相信,这种局面已经构成了中美两国之间互相的“金融恐怖主义”,即两国都可以使用这种局面伤害到对方的利益,从而制约两国的行为。
今天的局面似乎显示着两国关系越来越向冷战状态迈进。尽管中国和美国之间并没有多少直接的地缘政治利益竞争,但在东海和南中国海等问题上,美国“旗帜鲜明”地站在其盟友的一方。中国就觉得美国不中立,在美国的“我的盟友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的态度下,中美关系必然恶化。这使得建构“新型大国关系”困难重重。在很多问题上,中美两国开始互相指责,造成公开的对立。双方从各自的利益和立场出发,似乎都很有道理。不过,牺牲的不仅是正在建构的“新型大国关系”,更是这个地区的和平环境。
无论是战争还是冷战都是地缘政治的产物,这种情况数千年不变。苏联和美国之间的冷战,是两国竞争地缘政治利益的结果。美国通过其欧洲盟友,把其地缘政治利益延伸到苏联的后院,苏联则把其地缘政治利益延伸到美国的后院(古巴导弹危机)。今天的中国和美国尽管有高度的经济依赖关系,但在地缘政治利益之争面前,经济上的高度依赖很难支撑亚洲和平的局面。亚洲能否和平,取决于中美两国对自身地缘政治利益的认知和调整。
今天中美关系的紧张有很多具体的原因,但核心都是地缘政治利益。正是地缘政治的回归,促成了这个紧张局面的产生。这就需要我们看看亚洲地缘政治格局的演变。
亚洲地缘政治是西方塑造
现在亚洲国家所面临的地缘政治,是近代以来西方列强塑造出来的。在西方到达亚洲之前,亚洲国家之间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区域国际秩序,即以本区域最大国家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朝贡体系存在了数千年,直到西方帝国主义入侵才衰落。近代以来,朝贡体系被中国人自己,也被其他国家“妖魔化”,被视为是中华帝国主义和大国沙文主义的体现。这些看法都是非历史的,要不是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过去,要不是从西方的文化来看待中国文化。
朝贡体系当然有其封建的一面,例如包含叩头仪式,很难为崇尚平等理念的西方所接受。但朝贡体系只是中国“礼尚往来”文化的体现,是一种贸易体系,贸易是实的一面,朝贡只是形式。朝贡国周期性地送“礼物”给天朝,向皇帝叩几个头。通过朝贡这一形式,朝贡国不仅从中国皇帝那里得到了更多的礼物,而且取得了和中国的通商贸易权利。这是一种非常低成本的自由贸易模式。西方国家要依靠大炮武力来打开中国的贸易大门,但朝贡国则需要叩几个头就可以了。
当然,这不是说今天中国仍然可以回到这个传统,而是说,这种仪式在当时无可非议,符合当时的做法,为朝贡国所接受,是中国和朝贡国之间的外交均衡,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个体制能够生存数千年。唯一可以质疑的就是,在西方强权来到中国之后,中国还是守旧,跟不上时代罢了。西方列强来到亚洲之后,朝贡体系很快解体,中国本身一直被列强所欺负,也完全失去了在本区域的地缘政治利益。今天中国所面临的地缘政治问题,几乎都和西方帝国主义有关,包括西藏、台湾、香港、钓鱼岛等等。
日本是亚洲第一个实现近代化的国家,曾经想建立以其为中心的地缘政治格局,即“大东亚共荣圈”。在其崛起过程中,日本打败了西方国家,俄国。当时,所有亚洲国家的精英包括中国的精英,无一不为之雀跃。但日本试图继续挑战西方在亚洲的地缘政治格局,并且是通过侵略和殖民亚洲国家的方式,结果失败了。战后,在美国的控制下,日本一直被视为是非正常国家。这也是今天日本要进行“国家正常化”的背景。
毛泽东也曾经在暂短的一段时间里,想在亚洲推行自己版本的共产主义同西方对立,但没有成功。在毛泽东时代,中国保持了国土的完整性(除了台湾等地还没有统一),但也没有能力收复近代以来所失去的地缘政治利益。相反,不管原因有多么复杂,改革开放前三十年,中国基本上实行的是孤立政策。当时的世界地缘政治的主导者是美国和苏联,中国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再者,美国和苏联也主宰了中国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使得中国的边界始终处于紧张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