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和高西庆一起,从西安出发去修铁路的有二万五千名中学生。他后来说,在他们那个年代选择不多,他们只有“好和坏”两种选择。相比于哥哥姐姐们下乡插队,修铁路,显然算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高西庆:所谓中学生,我们其实没上过中学。但是中学我们就是跳忠字舞,挖防空洞,斗争老师什么这些,学毛主席语录。两年,然后就得下乡了,结果下乡就是修铁路,大家都很高兴人人都想去,为什么,觉得至少是一个工作。
解说:每个月工资拿到手,只有13元钱,付出的体力却几乎没有尽头。对高西庆来说,这些都可以接受,最难过的是填不饱的肚皮。
高西庆:大家都干极重的体力活,都吃不饱饭。因为它是定量的每顿,所以那几年大家充分的体会唯一就是一个字“饿”,饿得不得了。
许戈辉:你有没有因为那个脑瓜比较灵光,就会偷懒一点?
高西庆:我因为脑瓜差一点,所以我其实干的活更重,吃的饭更少。为什么,我有相当时间当班副。你知道在部队里是有这个规矩的,每次打饭都是由班副去拿,班副分。我当班副的时候,我要给别人分饭,所有人就盯着你那根勺子。我要给别人一个一个打完了之后,我自己最后拿。所以我的那份饭要明显的少于别人,人家才觉得你公平。
解说:修了3年铁路之后,高西庆调回了西安的工厂,又顺利去了北京,当上了工农兵大学生。后来又成为了改革开放之后最早的硕士研究生之一。即便到那个时候,高西庆还是愿意“自讨苦吃”,帮助学校教工,干一些重体力活。
高西庆:外在的环境早期受罪、受苦,这个非常重要。当然这个苦要受到恰到好处,受了太多的苦呢,就变成一个彻底悲观主义者,这个也是,我也见到很多例子。但是,我说我就特别庆幸,我说我受了很多苦。但是我受的苦呢,都没有长到使我最后对人性产生最终的怀疑。
解说:在北京外贸学院法律专业硕士毕业之后,1982年,高西庆身上揣着17美元,赴美国深造。一年之后,他进入美国杜克大学,攻读法学博士。那个时候,旧金山机场外,一边8车道的宽阔公路让高西庆惊讶万分。律师事务所里,实际用到的国际商法,与他在国内学习的内容也是天壤之别。不仅如此,就连大学里的第一堂课,也给了高西庆巨大的冲击。
高西庆:等我去了杜克大学之后,头一节课,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本书,我说我怎么没书啊。然后老师一上来马上直接就点一个人名字,谁谁谁你给我回答,关于什么什么,就说到一个案例里面的具体情况,说那个是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傻眼了。我说哎哟你们怎么知道,我问旁边的人,你怎么有书啊。他说是啊,买的。我说谁告诉你的,他说你没接到通知吗,早都有了所有人。学校里面有那么一个公告牌。你被认为你应该知道的,应该到那去看。然后说,你应该准备什么样的材料,然后去下节课要看多少书。我这时候才慢慢体会到,美国人他这个教育方式是对于个人的能动性,是比我们这个发掘得要深很多倍。
许戈辉:我们以为美国的教育会是很宽松的,大家玩着就已经毕业了。可是在美国是不一样的,对吧?你考可以有很多次机会来考。但是你进去以后,行不行那就看你自己了。
高西庆:他把这个压力内化了,因为一个人对自己总得有一定的压力。当然了它那个社会整个结构它的生活哲学就认为你不能,你外界人不能给人太多压力,包括父母在内。
许戈辉:内化的前提又是给你充分的自由选择。你去学什么专业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怎么学你可以自由选择。在你自己有充分自由选择的前提下,但是让你自己给自己加码。
高西庆:这个很重要在哪呢?我把社会管理和家庭管理是等同来看的。在家里我们基本原则就是,你要做什么事,你想好了,你的选择,这些选择在这儿你选择。选择完了,选坏了别抱怨我。我们现在就是,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政府官员基本上还是用父母官的心态来管。你何不把这放开说,你选择吧,选择都给你,将来出了错那是你的事,别抱怨我。这样你政府没有这么多,你用不着这么多官员了。小政府大社会就这么形成的,政府官员少了,你不可以提高政府官员的工资了吗。政府官员有了体面的工资不是用不着贪污了吗,是不是?
许戈辉:说起来好像很顺理成章。
高西庆:我一直是这个观点,我一直是这个观点。
解说:美国式的教育,给高西庆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出了难题。不过,这也让他渐渐明白,凭借他本来就擅长的吃苦,努力和乐观的精神,在这里,同样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
高西庆:在美国上法学院苦不堪言。我当年我跟教授谈起来,我说我比别人苦,因为我是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对我来说都是生疏的。那教授就笑了说,别跟我说这个,法学院这门语言对所有的美国孩子是一样的。跟你是一样的,都是外语,普通美国人根本看不懂我们写的什么。后来他给我举例子,就我写的论文。他把我那个论文拿出来,挑出几个词,这个词你现在拿着它,到达勒姆,就是那个城市的中心。你在那儿,城市中心每天中午的时候,就会有银行家,这些律师在那来回走。你在十字路口你去问,我给你保证十个人里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你写的是什么,这个词他懂,就算好的。他说这些东西已经是很不一样的东西了,大家都得努力。当时听了我就很受鼓舞,因为我原来怕我比别人差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