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是历史舞台的“男三号”
南方周末:你有一个表述:企业家只是中国历史与现实舞台上的“男三号”,为什么?
吴晓波:在中国历史上,一号永远是政治家,二号是知识分子,三号才是企业家。政治家几乎控制了所有的资源,掌握分配资源的权力;知识分子因为科技和教育制度,成为统治阶级的雇佣者,因为他是历史书写者,就把自己写进去了;商人是政治家和知识分子之后的第三个角色,好比电视剧和电影里面的“男三号”,永远不会被关注到,就像跑龙套的演员一样,经常出现,但永远不是主角。
前段时间,企业家们一直在为自身角色和作用而争论,在中国的未来的顶层设计如此激烈讨论的时候,柳传志说“在商言商”,企业家群体保持沉默和旁观姿态,这和企业家的重要地位不相称。改革到今天,中国有1086万私人企业主,3000多万个体工商户,将近5000万人,这样庞大的有产阶级团队,在整个改革历史的关键时刻,如果他们居然是一群沉默的人,那是一个惊人而不可思议的现象。
费正清认为,西方国家一直在生产捕鼠机,中国则是一个捕鼠权力的分配问题,企业家发明了捕鼠机,也没办法使用捕鼠机,因为捕鼠机的分配权掌握在政府手上。政府控制了大量的财富,从金融开始,贷款权、资源权,行业进入的特许权,在经济产业上游,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门槛,民营企业家聚积在产业中游和下游部分,他们就需要越过一道道门槛,获得这些资源。
回溯历史来看,明清的时候,晋商、徽商、广东十三行商人,三大商帮的财富积累,都是通过政府特许授权来完成的。表面来看,商人的个人财富,或者某个家族会很大,但他在社会历史进步中的意义、作用,几乎没有任何的体现。
南方周末:官商勾结、不团结、不独立,是企业家被人看不起的原因?
吴晓波:很多人认为,中国人对工商不重视,所以轻商。我不同意这个说法,我认为刚刚相反,中国是一个重商主义国家,历代政权对商人的贬低,跟政权对工商业的重视是一体两面的。从管仲开始,历代政权统治者都是重商主义者,他知道工商业有很大的利润,也知道通过政治手段控制工商业,获取经济利益。中国汉唐宋以后,盐税、茶税在中央财政收入中的比例很高。晚唐的时候,盐税占到政府收入的50%。
帝王维护政权需要很多资源,所以它和被其控制的知识分子一起,对那些资源的占有者,就采取贬低的一个手段,营造了“轻商”的氛围。特别是汉唐两代,它对于商人阶级,在政治和经济制度上有很多限制,商人不能当官;要穿着特别标志的衣服,要穿特别的鞋子,出行不能乘有盖的车;不经过特许,不能参加科举考试。帝王和政权通过特许经营的制度安排,一步步掌握了财富分配的控制权。
到了宋以后,商人在社会进步中的作用就慢慢下降,它不再是一个生产力发展的主要驱动力,商人对政权的依赖度大幅度地提高,商人变成跟政权官商勾结,通过行贿某些官员获得了经济利益。
南方周末:你在《浩荡两千年:中国企业公元前7世纪—1869年》里有个结论,两千多年的中国企业史,归根到底是一个政商博弈。
吴晓波:这也是一个传统。从公元前七世纪管仲开始,帝王和政党为了巩固政权和统治需要,首先要控制国民经济,两千多年里,一直都是这样。一路梳理完以后,国家和商业,政权和商人之间的矛盾、对立关系,就变得非常清晰。
我们看当前的经济制度,1978年以前,我们是计划经济国家,1978年以后,我们要变成一个非计划经济国家,早期叫商品经济,后来叫市场经济,是这样一个改革逻辑。
审视两千年,你会发觉,在中国的经济变革,其实有另外一个维度存在,1949年以后进行的多轮经济制度改革,不完全来自前苏联的计划经济,也不是对西方市场经济的完全仿效,而更多的是来自中国历史的治理传统。如果我们用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简单对等划分,就会陷入僵局,左说左的话,右说有的话,保守主义说保守的话,自由主义说自由的话,就没有妥协的空间了。
回到历史来看,1870年洋务运动,洋务派和保守派,维新派和改革派,改革派和改良派,包括后来民国时期,国民党和共产党很多经济上的主张,它不是完全对立的,而是有一些基本的原则:比如说维持统一原则,国家优先原则,国家富强原则,这些都是相同的。中国的整个现代化历史,是在这样一个中央集权制帝国的历史背景下展开的。
因此,从历史的维度看,今天我们争论的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现在很多学者,把它看成意识形态问题,往往把它简化、等同于是和非的问题。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其实是个手段问题,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不是政治形态和意识形态问题。如果这样来看的话,可能左右各方妥协的空间就大得多。
经济转型需要漫长的时间
南方周末:你不同意199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纳德·科斯的“中国伟大论”,也不同意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的“中国经济崩溃论”,认为两论都不足以解释当下中国经济,为什么?
吴晓波:对于西方人来说,面对中国经济崛起这一事实,最困难的不是预测和计算,而是如何解释中国经济奇迹。
罗纳德·科斯认为开始于1978年的中国经济转型是“历史上最为伟大的经济改革计划”, “引领中国走向现代市场经济的一系列事件并非有目的的人为计划,其结果完全出人意料”;
同为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保罗·克鲁格曼认为中国居民消费支出只占国民生产总值(GNP)的35%,更多依靠贸易顺差维系工业的正常发展,更为严重的是中国投资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0%是由不断膨胀的房地产泡沫造成的,这与美国发生金融危机前的情况非常类似。
我认为,用西方的经济制度学,是没有办法解释中国经济崛起的,用市场经济、计划经济的逻辑,也没有办法解释。所以我选择了回归到中国历代经济变革历史中去寻找答案,可能看清楚它发展的一个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