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与政治思想方面,矛盾论的缺席也让各种版本的政治形而上学以及历史终结论纷纷登场。在阶级斗争学说淡出的同时,阶级分化渐渐回归了。不去直面真正的“新生资产阶级”或许是因为缺乏勇气。但同时也是因为,抹杀矛盾论之后,必定丧失处理阶级关系的正确方法,要么是被有意忽略但日益坚硬的阶级敌对,要么是折衷主义的和稀泥。
后毛泽东时代对矛盾论的回避有种种原因。将矛盾论理解为“仇必仇到底”的“斗争哲学”,又进一步理解为“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论源头,应该是其中最重要的。现在是时候发展矛盾论,并以之分析时代状况了。
矛盾论有两点需要补充或发展。
首先,必须在正确理解绝对运动与相对静止的统一的前提下,补充斗争/同一之间的尺度这个关键环节。
矛盾论的提出是为了解释事物的运动和静止。辩证法以及其它一些哲学流派认为,一切皆流、无物常驻。事物的存在与同一是相对的、暂时的,生灭与变化才是绝对的、永恒的。辩证法并非一味主张变化。辩证法的完整真理是绝对运动与相对静止的统一。矛盾论将此进一步解释为,斗争性是绝对的,同一性是相对的。但事物的真理并非仅有矛盾的斗争或同一,斗争与同一的那个高阶的统一性,才是矛盾论真正的精髓。列宁指出,绝对性与相对性的统一本身也是相对的,换言之相对性之内就有绝对性(《谈谈辩证法问题》)。换成矛盾论的语言,斗争性与同一性彼此不是斗争的,同一性之中就包含了斗争性。强调运动的绝对性不是排斥静止,而是说在所谓静止中也能观察到运动、也必须思维运动。换言之,未必依靠剧烈的变动才能证实斗争性。绝对与相对、或者运动与静止不是两个阶段,而是观察同一个事物或同一个状态的两种方式。这两个观察方式应该同时具备,这才叫高阶的统一性。
但斗争与同一之间的那个高阶的统一性,在矛盾论那里没有得到更多的表述。相信“天地之间,唯动而已”(《体育之研究》)的毛泽东在哲学立场上倾向于强调运动或斗争的绝对性胜过静止或同一的相对性。绝对胜过相对,这在哲学上是彻底的,本无所谓错误(佛家叫“胜义谛”,更殊胜的真理),但在对具体事物运动的判断上,就有一个以什么具体的方式去“统一”斗争与同一的问题,即对同一个事物,如何同时观察到运动(斗争)的与静止(同一)的问题。由于哲学没有佛家双运-并观的工夫,对斗争与同一的观察,就只能落实到具体变化过程的不同阶段。例如只能通过渐变或量变去把握相对静止,通过生灭或质变去把握绝对运动。
唯物辩证法只笼统说运动与静止是“统一”的,而没有一个合适的概念去表达特定的“统一”方式。在这一点上,矛盾论或可向“斗争哲学”的祖师爷赫拉克利特再学点东西。赫的哲学不是只有斗争或流变,还首先提出了流变的“度”以及在具体情况下把握这个度的“逻各斯”(这里可理解为对情况的把握和盘算)这两个重要概念。它们可以作为应用性的关键概念,补充到矛盾论中去。中国古代辩证法的典范之作《周易》所说的“时”、“位”,大体也是类似的意思。如依佛家,住(静止)或不住(运动)均属两边,不可执着,当以方便为要。这些对辩证法或矛盾论都是很有教益的。如果矛盾论缺乏尺度或时机意识,对客观事物的观察就容易发生偏差、失去耐心,把仍处于相对静止(矛盾同一)阶段的事物判断为表现出绝对运动(矛盾斗争),主观主义地推动事物的发展或解体,导致错误。如果辩证法变成了“唯动主义”,矛盾论作为辩证法的一个形态就会变成“唯斗争主义”。这就是落到了与“住”相对的另一边:“不住”那里去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真理,比提倡“仇必和而解”的“唯住”、“唯静”、“终结”说高明,但终究不是最高真理。
第二,要重视复杂总体中的多对矛盾状况,要注意高阶矛盾。
单纯的过程只有一对矛盾,但复杂事物的总体中,则并列了多种矛盾。主要矛盾的学说,以及用不同的方法解决不同矛盾的学说,就是为了处理复杂事物的多对矛盾的。虽然毛坚信在多种矛盾中必定有一对主要矛盾,但有时情况太复杂,导致主要矛盾论很难坚持。刘少奇名声不好的“矛盾交织论”就是对主要矛盾论的放弃。即使毛本人,在面临复杂局面时,有时也很难找出主要矛盾。例如著名的《论十大关系》,讲了十对矛盾,而毛在那里只运用了矛盾的同一性(两方面的相互依存)以及矛盾主次要方面的转化学说,但没有指出“主要矛盾”。
更重要的是,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之间,也存在着相互转化关系。毛泽东的 《矛盾论》对矛盾主要方面次要方面的转化讲得多,但对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转化讲得就比较少。其实后者是更居先的。中共路线的大变化,其根本前提就是不同历史时期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间的转化。
不过,矛盾论仍有办法弥补这个缺陷。因为,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间也构成矛盾。《矛盾论》点到了这层意思,但没有展开:“各对矛盾之间,又相互地成为矛盾”(《毛选》,卷一,页327)。矛盾之间的矛盾,可谓“高阶矛盾”。低阶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间的关系,就是高阶矛盾之主次要方面的关系。现有的《矛盾论》特别注重在特定条件下,矛盾主次要方面的转化。此论点经过拓展,其实就是特点条件下,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间,也会相互转化。
以上尝试补充或拓展矛盾论,希望据此判断当前的时代状况。
当前的形势总体极其复杂,且处于持续变动之中。虽然执政者仍以“生产力与人民的物质文化需求的矛盾”作为主要矛盾,也承认大量的其它矛盾积累和激化。从政治上说,其中最突出的是社会中普遍出现的阶级矛盾和部分地区的(与阶级矛盾交织在一起的)民族矛盾,以及各种国际矛盾。
对这些新的阶级矛盾,首先必须正视。早就出现了毛所谓的“阶级关系的新调度”。其次一定要懂得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关系,抓住特定区域、特定形势下的主要矛盾。即使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生产力和需求之间的矛盾仍是普遍的主要矛盾,也不能排除在特殊的历史阶段,在特殊的地方、区域、部门,在特殊的形势下,主要矛盾转化为其他矛盾——例如阶级矛盾、民族矛盾或国际矛盾。对于阶级矛盾也要进一步分析。当前,城市小资产阶级,工人、农民、民族资产阶级,其名虽可照旧,但对应的状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更不要说出现了新的买办资产阶级、官僚资产阶级,也许以后还有新的地主阶级。所有这些都会有相应的社会经济活动、思想形态与政治要求。如何在人民民主专政的国体内予以回应,是当前的政治主要问题。
无产阶级先锋队本是按照无产阶级意识定义的,现在执政党与其它阶级之间的代表状况发生了变化(阶级与其代表者之间,阶级意识与阶级实存之间,又是两对重要的矛盾)。面临所有这些复杂情况,只能依靠辩证法、掌握矛盾论。要把握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关系,把握同一、斗争以及对抗之间的度,把握矛盾的主次要方面。
虽然还有其他矛盾,但对于这个大历史时期的总体状况来说,总矛盾无非是人与自然的矛盾(生产力,环境状况)与人与人之间的矛盾(生产关系、阶级、国际、民族等待)之间的矛盾。这两对矛盾之间的关系,和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两对矛盾一样。主要与次要之间,会在一定条件下发生转化。解决人与人的矛盾,不必然取决于生产力。
对于政治(人与人之间的特定矛盾)来说,即对于人民民主专政和共和国来说,主要矛盾当然是阶级矛盾。唯一的内政仍然是人民内部的对立统一。问题仅仅在于以什么方式解决这个矛盾。是人民民主专政或者社会主义国家,还是以无产阶级专政或小资产阶级大民主或无政府主义等方式毁灭国家。
这是国家本身的常变问题。辩证法不会相信历史终结在任何地方。任何政体,国家,阶级及其专政,都会灭亡。但上层建筑处于和经济基础的矛盾之内,决不会孤立地灭亡。上层建筑本身在一定条件下转化为主要方面决定经济基础,这仍然是改革开放的辩证逻辑。在无产阶级专政下不断革命和在人民民主专政下不断改革,都有赖于上层建筑本身的活跃性。上层建筑仍需进一步分析。它也是常变的矛盾统一体。阶级矛盾、文化艺术、经济政策、党的方针等等要同人民、国体、法律、伦理以及文化传统区分开来。前者是冲突的、活跃的、变动的,后者是统一的、稳定的、保守的。国家本身的辩证法在于,正是在同那些毁灭性因素的斗争中,国家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保持其不灭亡。毛泽东说过,团结与斗争相反相成。正是国家内在的阶级矛盾以及其它矛盾,赋予此共同体以持久的活力。
(2013年12月,草于毛泽东诞辰120周年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