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头、造了反,就得负起这个责任
南方周末:你不希望再像过去那样?
陈小鲁:批邓结束后,“四人帮”一粉碎,我就下了决心:我这辈子不再说违心的话了。当时觉得“四人帮”粉碎之后,就搬掉了中国发展的一个大石头,中国走向平等,应该保护人的权益,我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按照我的想法来,就要坚持我的独立人格、独立思想。
南方周末:所以,多年来你一直在为“文革”道歉?
陈小鲁:1988年,我们成立同学会,就是为了解决同学之间的一些隔阂;两年后成立“奖教基金”,补贴母校教师的生活,也是对被批斗的老师有一份愧疚。
政治运动给我们的人生打下一个烙印。过去,私下里也有很多同学道歉。你去反思的话,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你不去反思的话,那么重大的损失就白费了。不能说“文化革命”人人有罪,我们当时1000个人,是不是人人都造反了?不是。是不是人人都当头了呢?也不是。我当了头、造了反,我就得负起这个责任。
“文化革命”从来离我们不远,我经常引用的是砸日系车主的事情。我们正在整理一部北京八中“文革”大事记。希望把这段历史留下来。八中有辉煌一页也有黑暗一页。我们既不能忘记辉煌,也不能忘记黑暗。
南方周末:“文革”后你去了海外工作,这段经历给你带来什么?
陈小鲁:1976年我调入总参二部后,当然是参加学习,从人民解放军外语学院毕业。1981年我去了英国,做驻英的武官助理,主要工作是研究英国的军事情况,当时我们的政策还是联美反苏嘛。
到英国前,我从书本上唯一了解的是“伦敦雾”。结果下了飞机,蓝天白云,草是绿的,还很暖和。那时我才知道:我们的宣传过时了。
英国的国防部长坐地铁上班,他们的25号高速公路就差几公里连不上,因为一个老头不肯让房子被拆掉。报纸上刊登着他的照片,端着猎枪,谁来跟谁拼命的样子。那时我很感慨,他不卖他的土地,国家保护,强征不了,不像我们。
南方周末:但4年后你就选择回国了。
陈小鲁:我在英国待了四年半,回到中国却发觉自己落伍了。国家的变化也非常快,三中全会也开了,改革开放的口号也出来了,中国发生着非常大的变化:我记得1983年放假去温州玩,很惊奇那里有了夜市、小摊,小市场半夜都做着生意。
“文革”我在部队时,那里的农民干了一年还欠大队三毛五毛钱;到了1980年代,农民就有钱了。改革开放的势头这么猛。那时农村搞承包制,工厂也要承包,我回来发现听不懂,很多人说我落伍,语言还是五年前的语言。我就想不能差太远了,1985年就回国了。
改革不会停
南方周末:你后来怎么去政治体制改革研究所的?
陈小鲁:当时有同学推荐,我觉得这是中国的大事,欣然领命。1986年,我就到了中央政改研讨小组。1987年10月,研讨小组变为研究室,成了中央一个正式的部级机构。
南方周末:研究室里你负责什么?有留下什么记忆吗?
陈小鲁:看到了中央的运作过程。成果就是形成了十三大报告。研究室本身内部是很民主的,什么话都可以讲,用不着看领导眼色行事。我在研究员里算最大了。其他研究员都比我年轻,思想都敏锐。我们提出了很多问题,领导就讲:研究室内可以放开讲,不打棍子,我们探讨嘛。
那时候关于司法改革的东西,都请像江平这样的权威,他们讲很多,我们做记录,我也懂了许多东西,政治的,法律的。比如公检法联合办案,直到现在还要改这个东西。
后来我还做工会研究。现在没人为劳动者讲话,才会有“黑砖窑事件”。我们那时调研就有这个端倪了,很多工人说,你们这个工会,不能保护我们工人的利益。现在越来越明显,不能老是“御用工会”,不能光收会费、看电影就完了。
我们还研究了“危机处理”,对当年社会动乱的可能性进行分析。主要是1988年,物价飞涨,经济不稳,社会也比较动荡。十年改革有成就,但是也带来很多社会问题。这样,我们就去着手搞些调查,跟团中央的领导交流过关于学校的问题,跟工会谈过工人的问题。
不过可惜,还没调查完呢,到了1990年代,研究室就撤销了。那一阶段的改革尝试也画上了句号。
南方周末:现在来看上世纪九十年代处于改革漩涡中心的政改研究室、农研室(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你怎么评价身处其中的那批人,包括自己?
陈小鲁:经历了“文革”,从十年动乱里走出来的人,他们对体制的弊端有认识,也有热情迫切地想去改革,在单位是改革先锋和闯将。他们对中国的改革发展,做出了很多贡献。至于说他们有没有什么错误和问题,当然有,一群年轻人一腔热血。
我做这些工作不是为了升官。有一次,杨尚昆问我,你对工作有什么想法,我当时说我没想法,我的字典里没有升官这个词。我自认为,1980年代末,我还是能够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的,没有随风倒。这是我聊以自慰的。
南方周末:后来为什么选择了脱离体制?
陈小鲁:1992年,我提出了转业,离开39军,不是因为在那儿升不了官,如果我在那儿待着,我很快可以提起来。但没办法,我不是这块料。我也不想从政了,有选择让我去证监会,我不去。
我先去了美国讲学,美国的一所大学邀请我做冷战史研究,我去做了三个月的访问学者。同一年,我还去了新加坡东亚研究所,讲了一次中国的政治改革和经济改革。
我也会和这些国外学者聊起中国。我说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神一样的领袖,需要的是持常人见解的领袖,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恩格斯说的。否则他不懂得民间疾苦。我就跟他讲这个道理。他们说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他们也会问中国的前途。他们比较悲观,我却认为改革不会停的。我想起还在研究室时,办公室就弥漫着悲观,他们都比我有学问,我这个人读书第一不太用功,第二也没有读过正规的大学。我只有直觉,直觉是在生活中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