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鲁曾是“文革”中的风云人物,在这场政治运动开始仅两个多月时,这名高三学生就近乎全票当选为八中革委会主任。他个子高大,性格沉稳,颇具备演讲技巧和鼓动能力,几乎是天生的领袖人物。他曾与四中的孔丹(中信前董事长、其母许明曾任周恩来秘书)、秦晓(招商局前董事长、其父秦力生是投奔延安的老革命)发起首都西城区红卫兵纠察队。1966年10月1日的游行中,陈组织500多名青年学生在金水桥前维持秩序,卫戍区一位师长与其联合调度。面对几百名闹哄哄的青年,师长先进行了45分钟索然无味的政治动员。等到陈小鲁上台,他只喊了三句话: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顿时掌声热烈,群情激昂。
他还曾发通令解散民主党派,收缴民主党派大印。如今陈小鲁回忆,那场极其荒唐的行动“完全没有深思熟虑的,就是有点赶潮流,各个方面都被各校红卫兵占住了,我们就琢磨也得管点什么,就说民主党派那帮老头子不接受改造”。当时主管统战工作的副总理李富春与陈家同住中南海庆云堂,陈小鲁被李叫去臭骂了一顿,“你们怎么连中央的事也要管!也敢管!”
与此同时,学生的盛大狂欢已然升级为暴行。1966年8月22日,52岁的八中书记华锦被关押在校期间上吊身亡。此前,一名学生在校园里遇到她时,她说“我受不了了”。这是陈小鲁模糊预见却未能防范的悲剧,他曾派人守在关押地点楼下防止学生夜间揪斗,但仍旧未能避免悲剧发生,最终也是由他为全身浮肿、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老书记收尸。
在举行道歉会之前,陈曾前往“文革”时的副校长温寒江家拜访、致歉。温已经89岁了,但仍然谈论着自己手头正在进行的科研课题。“文革”或许是其人生中最痛苦的经历,他回忆起,自己曾在中山公园的一次批斗会上被毒打了整整两个小时。听到这里,陈小鲁突然说,“那次批斗会是我组织的。”这令一同在场的计三猛吃了一惊,因为几乎没人知道陈是当时的组织者。陈称,他当时以为不过是开开批斗会、喊喊口号,可很快就升级为暴力,他无力阻止,于是中途离开。
计三猛曾听陈小鲁讲过一个审判东德士兵的故事,士兵的律师辩称他枪杀翻越柏林墙的民众时只不过是在执行军令,可法官却说,士兵至少可以把枪口抬高一寸,最终判决有罪。
“是的,我们当时只是中学生,我们都没有资格去承担‘文革’的错误,运动来了我们是不能自主的。但运动来了你怎么表现,那是你自己的选择。”陈小鲁为此至今感到自责。
为了准备道歉会的发言,他曾特意翻阅五四宪法,即1949年后的第一部宪法。他认为自己当年违反了第89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经人民法院决定或者人民检察院批准,不受逮捕。在道歉会后,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已经47年了,将近半个世纪,经历了风风雨雨,开始一步步反思,当时觉得‘文革’是政治错误,后来发现它的根本问题在于违宪。”
这个观点被自由派人士广泛传播。“四九年以来‘运动’的本质是整体地违法,集体地违法,‘文革’走向了极致。”学者卢跃刚告诉《人物》,“道歉本来是伦理行为,但陈小鲁这次道歉的基本面是法理,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情感认知。”
不再说违心的话了
10月7日,头发已近全白的陈小鲁出现在道歉会场。道歉会长桌的两旁,是昔日的老师和学生们,他们的听力日益衰退,都有着花白的头发和棕色的老人斑。生物老师赵荣尊曾是那批学生心目中最年轻的老师,如今也已经75岁了。他们谈论着身体状况和1966年以前平静的学校岁月,只在很偶尔的时候提起“文革”记忆—有老师在食堂被莫名其妙地抽耳光,还有老师被勒令在音乐教室的窗户处反复爬进爬出,一位老师在发言前哭了起来,他的妻子在“文革”中意外死亡。
一切正如陈小鲁在发言中所说的那样,“有话不说,恐怕就迟了”。他再次提起自己曾经批斗校领导、组织批斗大会、勒令民主党派解散,然后近乎严苛地一一罗列自己触犯的法条。“上述错误我承担责任,真诚道歉。”
席间,赵荣尊老师站了起来,她郑重地感谢陈小鲁曾经陪伴挨批斗的自己站在讲台上。在那1个小时里,所有气势汹汹、想给赵戴高帽、剃阴阳头的学生,被他喝止了。阴阳头是难以忍受的羞辱方式,计三猛后来采访彭珮云,问其在“文革”中是否有想要自杀的时刻,她答想过,就在被剃阴阳头的某个夜晚。郝新平所在北京师大女附中也是“文革”中颇为激进的学校之一,副校长卞仲耘被一群学生打死。郝曾目睹奄奄一息的卞仲耘“就躺在推垃圾的车上”。2011年,校友们捐款为卞仲耘立了一座铜像。
而陈小鲁的校友反复向媒体强调,陈没有加入红卫兵,他反对“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对联。他在“文革”期间从未打过人,也公开反对打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都说过,不能虐待俘虏。”
在陈小鲁的描述中,陈毅是一位低调的高层官员,他很少在孩子们面前谈论政治,从未要求他们入团入党,甚至劝阻长子陈昊苏学文,避免其踏入政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