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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仁宝的体验 汽车在“千米巨龙”里左弯右拐,停在一座1970年代修建的楼房边,吴仁宝的老伴赵根娣已75岁,仍是满头乌发,一套合身的蓝色绸衫,耳边金耳环、颈上金项链。 厅内两张米色布包的老式沙发,几张小藤椅,一张小方桌。贴墙的木条桌,摆着四个寿星、一个财神,还有一个几绺长须的儒士雕像,细看是陶渊明。 楼下共三间房,楼上卧室,没什么家具,也没法放家具,因为所有的房间墙壁上,都挂满几排照片,全部是前来视察的各级领导与吴仁宝的合影。 每天傍晚6时过后,吴仁宝归家,吃一碗只放油盐的清汤挂面、夹一块只蘸些酱油的白豆腐,再剥两只茶叶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 从7时到7时30分,是一个没人敢打扰的时段,因为他要一分不少地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已经几十年了,自从有了电视机,他就有了这个习惯。”赵根娣说。 “几乎每天晚上7时半之后,都要开党委会,”华西村党委副书记孙海燕告诉记者,“老书记往往根据中央的最新政策,结合本村实际作出部署。”这个会一般要开一个多小时。 吴仁宝这个习惯即使在江阴市也广为人知,江阴日报社总编辑蔡意同认为,“吴仁宝是个对政治非常敏感的人,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是个农民政治家。” 尽管只上过几天私塾,吴仁宝却能屡屡通过观察,把准政治的脉搏,作为例证的是,从“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到科学种田典型、乡镇企业典型、扶贫先进典型、精神文明建设典型……再到最近,创作出3个剧本,歌颂“三个代表”。 “但他并不是照搬这些政策,而是把新的东西,马上用他的语言,与华西村挂上钩。”江阴市的一位干部告诉记者。例如中央讲“一国两制”,华西村则提出“一村两制”(指集体经济和个体经济),讲到小康,吴仁宝要求100户实现“大康”,1000户实现“中康”,其余都实现“小康”。在今年换届作工作报告时,他评价华西的形势“继续保持了既不大好,又不小好,这届更比上届好”。 对政治兴趣盎然的吴仁宝,曾经仕途亨通,由村而乡而县,官至当年的江阴县委书记,乃至跻身江苏省委委员 ,但他一直拒绝辞去华西村支书这个职位。 而他最大的几次打击,同样来源于政治,一是在“文革”中被挂着黑板批斗,当时年幼的吴协恩,还傻傻地爬上台去,向爸爸要钱买糖;第二次是在县委书记任上,吴仁宝派1/3干部下基层,1/3干部去调研,机关仅留1/3,结果他随后落选县党代表 ;第三次则是连任六、七、八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九届却意外落选。 在党代表落选之后,吴仁宝拒绝了调职异地的安排,回到华西村,挟县委书记余威而甘作村支书,在当时政坛上也传为奇谈。 三起三落的吴仁宝此后经营华西村,他告诉记者,华西村从来不是某一个领导的典型,也不是某一阶段的典型,“我们走自己的路。” 对于自己的政治经历,吴仁宝概括为4个字:1950年代“听”、1960年代“顶”、1970年代“拼”,到1980年代才“醒”。 “听”是指1958年浮夸风时他虚报过产量,1960年代为何要“顶”呢?吴仁宝有这样一段话:1960年代初,又有人叫我吴仁宝怎么搞怎么搞,我说不听了,以前听了上了当。领导不满意,说我吴仁宝是“目中无人、独立王国”。后来一想不对,明顶是要吃亏的,就改为暗顶。不管哪个领导讲什么,我当面都答应,过后,不符合华西实际的,绝不执行。这个顶,实际上是“形式主义”,我已经改了不少了,但还舍不得完全丢掉,因为形式主义可以对付官僚主义,官僚主义也比较喜欢形式主义。 在吴仁宝眼里,一个好干部,“既要同各级党组织保持一致,又要同人民群众保持一致”,只同上面保持一致,这不是个好干部,但只同下面保持一致,这干部当不长。他将此定义为“两手抓”。 “吴仁宝在官场上很少树敌,因为没有利害冲突,”江阴市一位干部透露,“即使是镇里的领导到华西去,吴仁宝也从不因其官小而轻慢,这点他和大邱庄的禹作敏完全不同。” 华西村特色艺术团副团长计丽静则说起这样一个细节,剧团备有一个特别节目《三杯美酒敬亲人》,“一般我们接到通知上这个节目,肯定是有大领导来”,这个节目的创意,是在表演进行中斟上三杯,突然下到台前敬酒,猝不及防之下,领导往往一愣,随即开怀大笑,这是一个宾主尽欢的时刻。 政治优势为经济服务 华西村的第一面“红旗”,自“农业学大寨”始。 当时的华西,土墩洼地星罗棋布,800多亩地被分成1300多块,是远近闻名的穷村。被“大寨精神”燃烧起来的吴仁宝,1964年制定了一个15年发展远景规划,率领群众削高地、填低洼,河流改道、田亩重划,7年时间,用人工重造了华西村地貌。 吴仁宝的女儿吴凤英回忆,当时村里编了歌谣鼓舞士气,“小孩怎么办?拜托隔壁老太太;淘米做饭怎么办?路上跑快快。”一唱一和,声震田野。 这面红旗升起时,不为人知的是,吴仁宝已经抽调20人,于1969年在村里偷偷办起了小五金厂。“当时可千万不能让外面知道,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呢。”吴仁宝的大儿子吴协东告诉记者,“田里红旗飘飘、喇叭声声,检查的同志走了,我们转身也进了工厂。” “为什么冒险搞工业?因为种田挣不到钱。”吴协东清楚地记得,“当时全村人拼死拼活,农业总产值24万元,而只用20个人办的小五金厂,3年后就达到了24万元的产值。” 其时华西村外面的世界,“文化大革命”风狂雨暴,吴仁宝被“造反派”揪出来批斗,也曾被群众组织的“保皇派”保护,还曾被“军宣队”破格起用…… 1960年代作为“农业学大寨”的样板大队,华西先被嘲讽为“吹牛大队”,继而流传为“做煞大队”(方言:指干活干得太多太累);70年代末期,《人民日报》刚在头天刊发“农民热爱这样的社会主义”,次日的中央内参上就有大字标题:“华西村是个假典型”;而到了1980年代,当地还曾发生过“禁止到华西村参观”的事件,结果反而惹得好奇的人蜂拥而至。 “华西村就在告状声中,名气越来越大,”吴协东告诉记者,“但村里从1960年代开始办小磨坊,1970年代做小五金,一直在断断续续搞工业。” “华西村穷怕了,也穷够了,”吴仁宝解释当年的动机,“要富裕起来,光靠种地能行吗?”他因此感慨:“当年有位领导发现了,痛骂我一顿,说你是农民搞什么工业,这是忘本!” 1978年,“文革”过后,改革开放前夕,华西村盘点过家底,共有固定资产100万元,银行存款100万元,另外还存有3年的口粮,而在当时,一包烟的价格是0.2元,整个江阴县的工农业总产值也仅仅数亿。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华西村被评为“全国农业先进单位”,吴仁宝率8个人到河北、河南等地考察,分田到户、土地承包其时刚开始推行。回到村里,吴仁宝没搞分田到户,却冒了句:“领会中央政策,闷声发大财。”他决定马上创办一个打农药用的喷雾器厂,1984年,光这一个厂,净赚200万元。 不过华西村真正完成原始积累,应该在1992年。“小平南巡讲话公布的第二天晚上,村里的党委会开到凌晨两点,”吴协东告诉记者,“他判断全国经济要大发展,因此下令动员一切资金,囤积3个月的原材料。” 在吴协东眼里,这毫无疑问“也是一次政治冒险”。吴仁宝此前一直坚持“既无外债,也无内债”,这次却破天荒借款1000万元用于周转,华西村究竟动用了多少资金,如何筹措,最后又赚了多少钱,至今仍是个谜。吴协东只透露了一个数据,“村里当时购进的铝锭6000多元/吨,3个月后就涨到了1.8万多元/吨。” 华西村完成的另一个动作,至今也让外界迷惑,那就是以村办之企业,染指历来国家垄断的烟草制造业。以“华西村”三字命名的香烟,由淮阴卷烟厂生产、华西村宝昌化纤公司总经销,再由江阴市烟草专卖局专卖。华西村党委副书记、财务经理杨红玉透露,去年仅此一项的销售额达4.7亿元,华西村不需投入一分钱,从中可分享大约2000万元的纯利润。 华西村股票上市,是其发展史上的另一个重要里程碑。在上市指标炙手可热的年代,华西村首创“村庄上市”先例,于1999年上市发行3500万股,共筹资2.9亿元。 这笔资金后来用于电厂扩能、毛纺厂技改,以及新上一个化纤项目。股份公司总经理孙云南告诉记者,毛纺及化纤已成为华西的支柱产业之一,宝昌化纤公司去年的销售额达15亿元(其中烟酒约5亿元),今年将达到25亿元。 华西村从2002年投入12亿元巨资,在河北唐山兴建年产量120万吨的“北钢”。7月15日,吴仁宝特意前往拜会河北省省长季允石,当地的媒体报道,“在季省长感谢华西村支持河北经济发展的同时,吴仁宝也感谢他在江苏期间,对华西工作的支持,并准备追加投资,将北钢的规模扩大到500万吨。” “政治优势要为经济建设服务,”吴仁宝告诉本报记者,“这一点华西村从来没有动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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