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公：一代宗师 学问报国

饶宗颐画作《花外神仙》

　　文 | 孙  志

　　饶老走了，福寿双全，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然香江并不依其年高而止哀，依然一片痛悼之声。有幸数度在北京采访饶老官式活动和学艺展，还曾有机会近身专访求教。往事如昨，一一浮现，怎能忘怀！

　　2008年10月，“陶铸古今–饶宗颐学术艺术展”在北京故宫开展。故宫博物院罕有为当代在世名家办展，那也是第一次为香港学者、艺术家举办个展。那年北京已入深秋，饶老从轮椅下来，沿神武门坡道缓步而行，全体嘉宾和观众夹道向这位独步当今的大儒行注目礼。对于以治学为一生追求的老人，这是所有艰辛求索集粹的荣光在那一刻的迸发，令当时在场的我感动不已。尤记他身着黑色大衣、佩戴花格围巾，谦和善意地颔首示意，于瑟瑟秋风中，在家人搀扶之下登顶神武门的情景。

　　饶公一卷   洋洋大观

　　学贯中西的饶老，精深处做学问，笔墨中见精神。那次展览适逢饶宗颐九十二岁，是对其学术、艺术的综合展示。集经学、佛学、史学、考古、文学、书画、音律、梵语于一身而扬名海内外，堪称“大师中的大师”者，唯饶公宗颐。观展过程中不由感叹：中华文明的饶公一卷，洋洋大观，磅礴壮丽。我内心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和自豪：既为饶老，也为中华文明。所以，写就那篇报道，下笔万言，但终有一结，便以“学问报国”相赠。

　　几日后，在中国大饭店，微恙中的饶老还是按约定接待了我们。他一袭明绿中式对襟夹袄很是醒目，依旧是那条方格围巾。我打开电脑展示日前报道，并向饶老解说“学问报国”的旨意：“大公报讲‘文章报国’，认为是做报道写文章的最高追求，我认为您是‘学问报国’，一生都在治学做学问中贡献国家。”饶老听罢，非常开心，认为代他讲出了毕生之追求，“这是个新话，谢谢你们”。

　　我体会得到饶老心境，纵是圣贤鸿儒，无论到达怎样的巅峰，总要面对生而意义的终极拷问。人生几何，如此思索，便对人生本原更为明晰。正是那年早几月，四川地震灾害，饶老挥笔写下“大爱无疆”，被一掷五百万的香港实业家拍下，全数捐于灾区。同胞之苦难，家国之牵挂，饶老借以七十余载练就的精深笔力，报以爱和慈悲的感同身受。

大公报记者2008年在北京独家专访饶宗颐。

　　那次独家采访，饶老多有谈及当年的北京奥运带给他的骄傲：“我每天都看奥运，这表现国家的民族精神，让外国看见我们的气象，很了不起”，他还说，“奥运是西方的，但拿到中国来就变得‘很中国’，中国人的厉害就在于吸收别人的文化，改为自己的特色。”

　　重德轻利  燃亮世界

　　非常幸运的是，那次还领略到饶公完整阐发他做学问的宗旨：“我一辈子做学问的努力方向，就是从世界的角度看待中国文化，而不是从中国的立场出发。”他并不认同民族主义，“我研究的是中华文化是怎么构成的，研究到最后就这一句结论：自古以来中国就已经开始和别的文化接触，中华文化就是吸收了各种文化而来。”他以中华智慧作为解决时下世界性难题收尾：“中国是主张德在先的，传统文化先讲德，不是讲利，不是把利放在德的前面。”

　　两年后的2010年8月，正值饶宗颐九十五岁寿辰前日，在国务院参事室，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温家宝会见了饶老。我在那次采访中，更进一步感受到饶老的人格魅力。饶公兴味盎然地向温总介绍了他研究敦煌学的发现，在法国南部拉斯科，两万年的一个山洞里，整个墙壁都是动物，他竟发现有蒙古马，这说明古代的中外交通联系最早是在殷代。他当时还谦虚地说：“我是个书呆子，每天都念书，什么都谈不到……”一代宗师虚怀若谷的精神风范，令人感佩不已。

　　饶公一世爱荷，其笔墨丹青也常以荷花入题。舒卷风云于腕下，他笔下的荷高洁俊逸，既善且美，故有“饶荷”之誉。我曾亲眼所见其所绘《花外神仙》：一支红荷高洁出尘，金线勾勒的花边笔力超脱，叶之清香、花之异馥似从纸间透出，随形起止，漓淋氤氲。饶公曾赋诗咏荷：“雨过风生动水莲，笔下云烟，花外神仙”，燃亮世界的巨擎之光，就仿佛幻化成圣洁之荷，续以东方之美温暖着世界。饶公千古！

　　附：

　　题《一剪梅》

　　荷叶田田水底天，看惯桑田，洗却尘缘。

　　闲随秾艳共争妍，风也翛然，雨也恬然。

　　雨过风生动水莲，笔下云烟，花外神仙。

　　画中寻梦总无边，摊破云笺，题破涛笺。

　　注：此为饶宗颐在其《花外神仙》画作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