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饶老为《大公报》题写“大爱无疆”展标,并讲解每个字的笔法和含义\郑雷摄
文 | 施君玉
惊闻饶老仙逝,扼腕嘆息,国学界再失泰斗,南饶北季终成绝唱。后听说,百岁饶老是在梦中安然睡去,心中涌出一丝慰藉,稍有释怀。
与饶老只有一面之交。那是二○○八年六月上旬,我到香港还不到一个月,懵懵懂懂,连东西南北还都分不清。中午时分,接到时任社长王国华的一个电话,说下午要见饶老,要我参加并做一採访。
当时,“五.一二”汶川地震刚过不久,香港各界纷纷伸出援手,出钱出力,支援内地抗震救灾。《大公报》准备举办一次“大爱无疆─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灾图片展”,饶老欣然题写展标,作品义卖所得善款全部捐赠内地,用于赈灾。
港岛跑马地一处并不十分引人注意的住宅区,就是饶老的家。敲开大门,走进“爱宾室”,笔墨纸砚都已备好,饶老一袭粉色唐装在身,精神矍铄,笑容可掬,早已候在厅中。宾主站定后,饶老操起提斗,气沉丹田,笔随心动,一气呵成,“大爱无疆”四个大字跃然纸上。拿起这幅作品,墨迹已渗透垫纸,力透纸背,入木三分。饶老说“别看我今年九十二岁了,写大字我还行,我手劲特别大”,说完伸出手来让大家一试。一握方知,果然有力,与老人略显单薄、消瘦的身躯明显不相衬。
饶老书法师承颜、欧、苏、黄诸家,博採甲骨、金文、简帛之长,融会贯通,自成一体,亦真亦草,亦篆亦隶,浑然天成。“大爱无疆”四个大字是用心写就,一笔一画皆有出处,都能在书法史料上找到根据。
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无”字,这并非是笔误。饶老对此解释道,“无”并不是“无”的简化字,“无”是很古老的字,早在汉代,就有“无”字。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天屈西北为无”,是指“天”字最后一捺屈西北,使为“无”。当初我国公布简化字,有些是很科学的,是研究了各方面情况才定下来的,不只是为了书写方便,“无”字便是一例。而“无”是由上边一个篆体“林”字,下边加一个“亡”字组成的篆体“无”演化而来的。既然树林都死了,也就“无”了。一个“无”字,竟有如此大的学问,大师就是大师。
饶老对“大爱无疆”极为赞赏。他说,这四个字好,“很贴切”,这次大地震,从国家领导人到普通人,表现的都是“大爱”,无疆界的“爱”。从地域上讲,世界的朋友都来援助,是“无疆界”的;从“爱”的深度和广度上,也是“无边无际的”。“大爱”是指“爱”的程度,达到“无我”状态的“爱”,就是“大爱”,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疆”字也很有学问,是“强”加“土”字,古字中无土的“疆”字等同“强”字,再加上“土”字,“强土”为“疆”。《大公报》的“大公”二字释义为“忘己之为大,无私之谓公”,与“大爱无疆”涵义十分契合。
老实说,这是我人生最失败的一次採访。饶老才如泉涌、旁徵博引,让我无所适从,两位交谈者的山东音、潮州调,搞得我一头雾水,自恃对真草隶篆四大书体尚有些研究,但对大师的作品却只知其好,愣看不出其中任何门道。几个小时的採访完全没有进入角色,记者成了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后来,凭借偶尔捕捉到的隻言片语和丰富的创造力,竟也“攒”出一篇二千多字的稿件,取名为“大师的爱”,没想到上版时被编辑改成“饶宗颐四字筹五百万”,题的确“实”了,却没了注入其中的“心”和情感。
与大师虽只有一面之交,却清清楚楚记到今天。每每想起来,总觉得有点惭愧,十年前的那次採访本该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