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皇去乡
1948年秋冬之交,国内战争的焦点逼近长江,国民党当局的机关单位纷纷南迁。中研院植物研究所李先闻院士率家人首先离去。临行前,他告别同仁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劝他不要走,认为国民党失去政权只是改朝换代,共产党来了也同样要从事科学研究,没有必要千辛万苦地离开。其实,他的走是为了去台湾研究热带植物,他在台试验推广甘蔗的新品种已有数年,被台湾人誉为“甘蔗之神”。
11月,故宫博物院理事会理事长翁文灏在其南京住宅召开谈话会,研究文物去向,与会者有故宫博物院和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以下简称“中博院”)的理事朱家骅、傅斯年、李济、徐森玉、杭立武等人,会议作出了选择精品文物运往台湾的决议。初步决定精挑文物600箱,后扩大挑选范围,选出文物3824箱,其中北平故宫博物院2972箱,中博院852箱,还有中央图书馆及北平图书馆的善本图书和外交部条约档案等。与会者还商定利用此便,将史语所和数学所的图书、文物和仪器也迁移到台湾,包括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和铜器、汉代居延汉简、宋代以来的善本书、明清内阁大库档案、拓片7万纸、民间文学逾万册,和中西文图书约15万册,装了两千多箱。所有物资,分三批陆续运往台湾。
当时,中博院总干事曾昭燏代表中国参加联合国博物馆协会,听说文物将运往台湾,她认为十分不妥,于12月7日致函筹备处主任杭立武:
此次遵照理事会决议……运出文物在途中或到台之后,万一有何损失则主持此事者,永为民族罪人,职对此事虽无责任,然为本院保管文物已七八年,对于诸物有浓厚之感情,知有各种危险,岂可缄然。
12月22日,国民党海军首次派出“中鼎”轮装载文物起航,由李济督运开往台湾,于28日抵基隆港。1949年1月6日,运载文物图书资料的“海沪”轮起航,9日驶抵基隆港。
中研院社会所所长陶孟和得知文物图书运台的消息后,在1949年3月6日的《大公报》上发表署名文章《搬回古物图书》。他说,对于这种搬迁,“我们积极地反对,我们严厉地予以斥责。我们主张应该由政府尽速将它运回”,“这些古物与图书决不是属于任何个人,任何党派”,“它们是属于国家的,属于整个民族的,属于一切人民的”。
在这个改朝换代的易辙之时,史语所人心惶惶,就是傅斯年也曾一度动摇。据陈槃回忆:
自三十八(应为三十七—作者注)年冬,首都告警,群情惶急,不知所以为计。一日,师(傅斯年)召集同人会议,惨然曰:“研究所生命,恐遂如此告终矣。余之精力遂消亡,且宿疾未愈,虽欲再将研究所迁至适当地区,使国家学术中心维持得以不坠,然余竟不克荷此繁剧矣。今当筹商遣散。虽然如此,诸先生之工作,斯年仍愿尽其最大努力,妥为介绍安置。”
同人此时,以学术自由之环境已受威胁,于多年生命所寄托之研究所,亦不胜其依恋可惜。一时满座情绪,至严肃悲哀,有热泪为之盈眶者。
师于是不觉大感动,毅然曰:“诸先生之贞志乃尔,则斯年之残年何足惜,当力命以付诸先生之望耳。”
本所迁移之议,于是遂决。
史语所历史组王叔岷在渡海前夕写下自己的感受:
史语所连同故宫博物院、南京博物院、中央图书馆珍贵文物搬运上船,由下关出发,驶往台湾,茫茫沧海,碧鸥绕樯翔舞,久久不去。去乡之情,情何以堪!
狂饮佳酿
史语所大部分人已迁台,手忙脚乱的朱家骅又让傅斯年临危受命,负责抢运平津的一批学人。当时运输工具十分紧张。1948年11月10日,傅斯年直接面见蒋介石。蒋指定此事由傅斯年、陈雪屏、蒋经国三人共同负责。当时他们商定,要接的学者分四类:各院校馆所的行政负责人;因政治关系必须离开者;中研院院士;在学术上有贡献者。史语所秘书那廉君参与此事,据他后来回忆:
1948年末,北平局势紧张,孟真先生那时在南京,千方百计联络接出尚在北平的一些学人……而替他办事的,却只有我一个人,因为那时候史语所同仁早已到了台湾……
我跟孟真先生东奔西跑。他整天地跑教育部、国防部、交通部、青年部,其辛劳情形除非实际参与其事者,无法加以想象。有时候跑到中午,赶不及回去吃饭,照例的是在新街口“三六九”各吃一笼包子,孟真先生心事重重,彼此对坐闷吃,默默无语。一直到最后一批飞机从北平飞到了南京,我们招待这些学人住在史语所的大楼里面,这才松了一口气。被接出北平城的有钱思亮、陈寅恪、毛子水、英千里等人,多数是知名学者。
12月17日,在南京的中研院礼堂,从北平仓皇出逃的胡适出席了北大同学会五十周年校庆大会。胡适在会上痛哭致辞,据次日《申报》报道:
胡氏之报告,一再说明渠如一逃兵,不能与多灾多难之学校同度艰难。……且称“乃一不名誉之逃兵”。声泪俱下,与会者几同声一哭。……旋复由朱家骅、狄膺致词后,即至隔室痛饮佳酿,据校友会报告,所储佳酿共计百斤,但愿狂饮,不欲剩余……
1949年元旦之夜,南京城中一派死寂。胡适与傅斯年共度岁末,置酒对饮,瞻念前途,潸然垂泪。 1月5日,陈诚就任台湾省主席,即致电傅斯年,要他迅速赴任,接手台大,“共负鉅艰”。离开南京的那个寒夜,胡适、傅斯年夫妇在前,那廉
君随后,相继走出史语所的红门,众人心事重重默然无语,工友老裴红着眼圈,对他们说:“等着你们快些回来!”
被列为学人抢救头号人物的史学大家陈寅恪,离开北平后先到上海,后留在广州,再没有继续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