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哲又讲了抗日将领马占山兵败退入苏联境内的经历,讲了亲身经历30年代苏联肃反时的一些见闻;讲到了苏联的社会结构以及风土人情。
毛泽东听得很认真,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朗声一笑,时而借题发挥,论注几句有别于常人的精辟见解;时而妙语连珠,抒发一番对于人生的感悟。后来,他又换一个话题,问师哲:“你是什么地方人?”
“韩城。”
毛泽东双眸一亮:“陕西的那个韩城?”
师哲点点头。
“噢,那你是司马迁的同乡喽!”毛泽东谈兴甚浓,他用手中的烟头续燃了一支香烟,深吸一口,悠然吐出,再问师哲:“你住的地方离司马迁公有多远?”
“大约40里。”师哲告诉毛泽东,司马迁得罪汉武帝,被施以官刑后,人们害怕受到株连,有一段时间,竞没人敢姓司马了,分成了冯周二姓,冯姓住县南,周姓住在县北。
毛泽东听后不无感慨地说:“打小报告的人,看来什么时候都有啊!”
对于司马迁,毛泽东寄予了无限的同情。谈到司马迁所受的宫刑,毛泽东颇有些伤感,他半天无语,许久,才扼腕叹息道:“汉武帝七岁立为皇太子,16岁即位,在位54年,把汉朝推向全盛时期。可是就这么一个还算有作为的皇帝,一旦臣子拂逆他的意愿,竟下如此毒手。”说到这儿,毛泽东连连摇头,“和皇帝佬倌有什么理好讲?汉武帝没有杀掉司马迁,已算是手下留情,不过,施以宫刑,也实在是够残忍的了!”
师哲接言:“司马迁也确实称得上一代人杰,身心蒙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居然能潜心著书,写出了‘无韵之离骚,千古之绝唱’的《史记》!”
经典古籍烂熟于胸的毛泽东连连点头,随口背诵出了司马迁《报任安书》中的一段话:“‘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之百篇,大抵贤圣发奋之所为作也’。在这里,与其说司马迁是在感叹厄运对人精神世界的砥砺,不如说是在抒发自己的一种情怀,一腔抱负!”说着,毛泽东站起身,在车厢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回身望着俄语翻译,“司马迁‘身残处秽,动而见尤’,却‘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所不辞’,是因为他内心的积郁还没有得以宣泄,苦衷还没有昭之于世人,满腹文采还没有来得及表露,他希望自己正在写的著作能‘藏之名山,传之后人,通邑大都’,诚如是,则虽九死而心不悔,这愿望确实是达到了。可以说,真正的信史自司马迁始,‘史学之父’,他是当之无愧的!”
“唐诗、晋字、汉文章,汉代的文章,因了司马迁的《史记》,确实被推向了极致。”师哲说。
毛泽东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轻轻在烟灰缸上蹭掉烟灰,道:“有人说中国没有鸿篇巨制的史诗,怎么没有?司马迁的《史记》难道不是一部有着广博学识、深刻目光、丰富体验和雄伟气魄的史诗!评论司马迁,可以有不同的侧面,单以文章论,他也不朽了。”
听毛泽东谈话,师哲往往有一种啜饮知识的畅快,他是那么宏大,那么博学,他的旁征博引和精辟之论,每每使你觉得,你并不是面对一个人,而是面对一片智慧的大海,一座学识的高山。
专列过沈阳、过长春,一直向北挺进。
窗外,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一派北国风光;
窗内,毛泽东逸兴遄飞、远奥高古,时而在历史的长河中与一个不朽的灵魂对话;时而在现实的框架中把一幅幅新美的蓝图勾勒……
日月交替了6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