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打了多少年,书就写了多少年
此后,他在战争中时写时停,仍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可以说打仗打了多少年,书也就写了多少年。萧克相对集中地进行创作,是在平西抗日根据地。当时他率冀热察挺进军在平西抗日,在战争环境里,工作紧张繁忙,除军队建设、反“扫荡”外,还要参加政权建设和群众工作,所以,他用于写作的时间一般都是在夜晚,后来在白天躲飞机时也是他写作的最佳时间。
那时,日寇设在北平的航空学校以平西作为演习目标,常常来侦察轰炸。有段时间防空袭就成了根据地军民的一件大事。一到防空袭时,他就搬上个小凳子,在村外的山坡边上一坐,便开始写作了。这时无论飞机怎样飞来飞去,都影响不了他的思路。写多了,熟练些了,有时一写就到了午夜。当时萧克还年轻,他认为自己少休息一点也没有什么。
据萧克的夫人蹇先佛讲,有一天晚上,萧克正写得投入,她来找他,萧克竟全然不知,还真让蹇先佛有点误会。那时他们住地相距有十几里山路,交通又不便,十天半月见一次面还得翻山越岭。蹇先佛跑了十几里的山路,才赶到了萧克的住地,一进门便急切地说:“孩子生病了!”当时,干部的子女一般都寄养在老乡家。萧克和蹇先佛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寄养在湖南老家,被日寇的细菌武器杀害了。第二个孩子叫萧星华,刚满周岁,也被寄养在离平西几百里远的晋察冀军区驻地阜平县的一个老百姓家里。蹇先佛得知孩子生病了,心急火燎地跑来告诉萧克,但他当时正专心致志地写作,根本没有注意到蹇先佛的到来。蹇先佛又大声地喊了一句,萧克仍然旁若无人地写作。蹇先佛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生气扭头便走。黑夜沉沉,山路阴森森,风吹得呼呼作响。在那战争年代,一个女同志摸黑走山路,怪可怕的。但她满肚子火气,更由于有战争和行军艰苦磨练的经验,蹇先佛不知害怕,一个人摸黑走回自己的住地,并发誓以后再也不理萧克了。几天后,萧克来到夫人蹇先佛的住地,她还仍不理他。当蹇先佛谈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他才知道了这件事。看到萧克脸上惊讶的样子,蹇先佛哭笑不得。
就这样,从1937年5月在甘肃镇原动笔开始写,到1939 年10月,前后花了两年多的时间,萧克终于在平西抗日根据地宛平县马栏村完成了初稿,脱手时20多万字。1942年,邓拓建议萧克再多写点,把熟悉的东西都写进去,于是他又增加到40多万字,并拟名为《罗霄军》。
书稿的遭遇
《罗霄军》的初稿写出来了,萧克就再也没有时间修改了。完成的40余万字小说草稿,再加上几次的修改,已经是厚厚的一摞。在当时紧张而惨烈的战争环境里,要把它保管好也很是不易。对这部在毛边纸、粉莲纸上面刚刚成型的作品,萧克非常重视,把它交给了夫人蹇先佛保管。蹇先佛拿到《罗霄军》的书稿后,在行军的路上就多了一桩心事。孩子和作品,对蹇先佛来说,哪样都不敢落下。
蹇先佛回忆说,在之后的随军中,她身背着孩子,右肩还斜背着装得鼓鼓的军用挂包,累得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她毫无怨言,因为孩子是萧克的至爱,因为挂包里装着萧克的《罗霄军》手稿。当敌人空袭时,孩子可以让别人背着抱着,唯独那个挂包她却要亲自背着。她深知这部长达40多万字的小说初稿,凝聚着丈夫两年多的心血。她也完全清楚这部小说是萧克任八路军一二○师副师长、冀热察挺进军司令员时,在两年多的战争中,利用敌机轰炸的空隙,趁人们深更半夜熟睡之际和饭后茶余的点滴时间而逐步写成的。作为革命伴侣,她有责任来保护好这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无论怎样辛苦劳累,她都亲自把手稿带在身边。宿营睡觉,她总是将书稿包的背带压在枕头下,或挂在手臂上。她背着这个手稿包,经历了南征北战,行程数十万里。
后来还有过一段手稿失而复得的小插曲。解放战争爆发后,蹇先佛和一批干部从延安去承德。她带着几岁的孩子,也带着这包小说手稿。那时,没有火车、汽车,天天紧张行军。一天,到达河北滦平县,又饿又累,便在附近的一个部队驻地休息。他们吃完饭,就铺床睡下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却发现装手稿的挂包不见了。手稿丢了,蹇先佛心急如焚,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决定找到手稿再走。
当地驻军上上下下都帮助找这个挂包,整整找了一天,没有找到踪影。大家分析,挂包可能丢不了,因为有人以为挂包里装着什么贵重物品,等看到挂包里全是草稿纸后,也许会甩出来的。果然不出所料,在那天晚上,蹇先佛他们都躺下休息了,突然听到外面不远处有人敲空汽油桶的声音。蹇先佛便和老警卫员张福友一起,跑出来一看,发现丢掉的挂包放在空汽油桶上,但人已经无影无踪了。《罗霄军》的手稿失而复得。后来,为了更好地保管好这个装有《罗霄军》手稿的挂包,蹇先佛又缝上了一根背带,改为了双肩挂,将它牢牢地背在肩上。
对《罗霄军》虽作过几次修改,但萧克总感到还太粗糙,一直希望再花点时间把它改好。然而,随着革命战争形势的迅速发展,他的工作使他不能为此事再花费时间了。抗日战争胜利后,接着就是全国解放战争,他从华北转到华中,又转到华南。全国刚解放,他受军委委派主持军队和军事院校的训练和管理工作。那时的萧克,不仅有繁重的事业,而且他自己本身也要提高,参加现代化的军事学习和研究。加之抗美援朝,形势紧张,以及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使得他对初稿的修改断断续续,时改时停。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一部历经21 年劳作的书稿,竟让他先后两次遭到批判。
第一次是1958年的所谓“反教条主义”运动期间。令人生奇的是,这本书初印成铅字是“供批判用”,书稿成了“大毒草”。尽管萧克声称这只是初稿,而批判者却认为:“要的就是初稿,初稿可以反映你的灵魂。”
第二次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随着批判逐步升级,批判的调门一次比一次高,萧克戴的“帽子”越戴越大。萧克为此所戴的帽子有: “宣扬战争恐怖主义”、“诬蔑劳动人民”;“写不正常的感情”、“为错误路线歌功颂德”;“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更有甚者,指着书中反面人物的语言说:“你居然喊打倒共产党、蒋委员长万岁的口号。” 真是荒唐可笑至极,让人啼笑皆非。
一部未定稿的小说,遭受到如此厄运,萧克始料未及。后来,萧克曾诙谐地说:“‘文革’时期,造反派算我的老账,又油印数百份。这个‘供批判用’的小说在正式出版之前,就‘出版’了两次,读者不少。”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随着“左”的思想逐渐肃清,对萧克及他的小说《罗霄军》的不公正批判和不实之词也随之被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