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语境对“地主”、“发财”一类“明语”的读解尚且如此,其对于暗语的读解就更加诡异而莫测高深。
20多年前,黄建新拍的喜剧片《黑炮事件》,讲的就是“暗语”的故事:赵书信是某矿山公司的工程师,专业精,德语好,且极为敬业。人到中年,仍旧是光棍一条。长年独身使他养成了一个癖好——跟自己下棋。他有一副象棋,伴随他多年,简直就是他的宠物,不可须臾相失。
可是,有一次他带着这副象棋出差,离开旅店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黑炮棋子落在了他住过的301房间。回公司后,他才发现。于是,急如星火地跑到邮局,给旅店发了一封电报:“丢失黑炮301找赵”。
邮局的发报员断定这封电文是特务的联络暗语,立马报告了公安。公安与这位发报员英雄所见略同,立马立案侦察。赵所在的公司得知,立马将赵调离——赵书信正在为德国专家做翻译,而德国专家正在为WD工程安装进口设备。
公司党委派了一位旅游翻译冯良才接替赵的工作。冯对工程安装完全外行,翻译时连连出错,汉斯又气又急又不理解,为什么用这么一个“二百五”来代替赵。他找公司党委,要求换人。党委坚持原则,岿然不动。李经理到赵书信的住处摸底,无意中发现了他那心爱的象棋缺了一个黑炮,恍然间,有所觉悟。李经理在党委会上说明此事,建议让赵接着担任汉斯的翻译,党委书记周某不为所动。他的想法是,“黑炮事件”还没搞清楚,不能贸然行动。
周的革命警惕性换来了国家财产的惨重损失——冯良才将“轴承”错译为“支架”,在WD 试车时,导致轴承全部烧毁。过了几天,邮局给赵送来一个邮包,周书记等一干人将它秘密打开。果然如李经理所说,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黑炮棋子。事情至此真相大白。可是人家周书记还理直气壮地质问赵书信:你怎么能发这样的电报?赵问他:“难道发电报我都不能做主?”这部电影后来获政府的优秀故事片奖。《黑炮事件》成了“阶级斗争过敏症”的代名词。
电文多用省略语,如果赵书信的电文这样写:“我在住贵店期间,丢失了一个象棋棋子黑炮。请到我住过的301号房间寻找,拜托找到后寄我,谨此致谢。”发报员肯定不会神经过敏。赵把这个意思省略压缩成了七个字——“丢失黑炮301找赵”,这个电文就成了除了该旅店的人士,外人都不明白的暗语。但是,即使发报员被阶级斗争冲昏了头脑,经验丰富的公安侦察员也应该从接收电报的单位猜出301的意思,从而把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不去搞什么立案侦察。即使公安立功心切,一时糊涂,赵所在的公司只要稍事调查,也不会让这个戏演下去。
然而,这出戏还是轰轰烈烈地上演了。发报员、干警、公司党委一干人等不约而同、齐心协力地把一个敬业的高级工程师当成特务,把一封普遍的电报当成他的接头暗号,这只能归功于当年的宣传教育。这种宣教使国人程度不同地患上了“阶级斗争过敏症”。
一位80后影评人认为,《黑炮事件》不是喜剧,而是加缪式的荒诞剧,导演编出它来,是为了宣传存在主义。我不想反驳他,只给他讲了一个我从清华校友网上看到的另一个故事——
七十年代前期,外省的供应差,北京的商品相对丰富。所以,外省人来北京出差都肩负着为同事亲朋采购的重任。沈阳某设计院的工程师,我们暂且称他为贾工吧,到北京出差,他的同事,人称宝琴姐的,托他在北京买一个铝锅。贾工买好了锅,要在北京多呆两天,就请另一个工程师何工把铝锅先带回去。何工带的东西太多了,想让宝琴姐到车站取走她的锅,于是给宝琴姐发了一封电报。那时候,发电报一个字是三分五厘钱,为了省钱,这封电报简明扼要:“×月×日手举红旗把锅接”。
宝琴姐接到电报后,连夜做了一面纸红旗,按照电报上指定的时间到了火车站。火车一进站,宝琴姐就把准备好的红旗拿了出来,高高举起,摇动示意。以便“手举红旗把锅接”。说时迟那时快,在车站埋伏了多时的公安干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宝琴姐按在地上。她的那口铝锅,自然也被公安接了过去。
按当时的标准,这家设计院领导的思想觉悟相当落后,他非但没像周书记那样,说什么“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能贸然行事”一类的官话,反而跑到公安部门,大义凛然地为宝琴姐做担保,保证她绝对不是暗藏的苏修女特务,并对“手举红旗把锅接”的内涵和产生背景做了详细的解释说明。就这样,在关押了几天之后,宝琴姐走出了看守所。
如果现在还有人这么读解,他就只能进神经病院。(启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