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川木匠到处有
“江水悠悠向东流,泪水滚滚注心头;三弦弹起出门调,喝不尽忧愁。隔山隔水隔家乡,隔父隔母隔妻儿;背井离乡做木匠,一生当马牛……”
这是在剑川广为流传的一首《出门调》,字里行间浸透着木匠外出谋生的种种艰辛,背井离乡,起早贪黑,忍受着与亲人别离的痛楚。大约在清代,剑川木雕已经形成独树一帜的风格,一批批剑川木匠外出谋生计,足迹几乎遍布整个中国西南。
2009年夏天,昆明市金碧广场,灯光下的金马碧鸡坊雕梁画栋,斗拱飞檐,金碧辉煌。市民消暑纳凉,孩童嬉戏打闹,外地游客在牌楼下留影,这里已然成为昆明市的标志性建筑。很少有人知道,金马碧鸡坊其实是剑川木匠的杰作。牌楼最早修建于大明宣德年间,屡遭兵燹,又多次重建,光绪十年(1884年)云贵总督岑毓英主持重建金马碧鸡坊。此前,剑川木匠接连修建了剑川文庙、大理府衙、昆明三市街忠爱坊,在云南名噪一时,复原金马碧鸡坊的重担便当仁不让地落在了剑川工匠肩上。
剑川大山神(剑川人对大木匠的称呼)杨文樾领着徒弟来到昆明,实地勘察,四处寻找上了年纪的老昆明人,咨询昔日金马碧鸡坊的样式。几个月后,崭新的金马碧鸡坊最终完工,牌楼为典型的“四柱三开间”,各高14米,宽18米。值得一提的是斗拱,这是中国古代建筑安放在柱子与梁之间的过渡性木构件,斗是斗形的木垫块,拱是弓形的短木,拱架在斗上,向外挑出,拱端之上再安斗,形成上大下小的托架,环环相扣。金马碧鸡坊的斗拱共有五层,称为“四踩五跳”,如蟒蛇缠绕,无论从艺术或技术的角度来看,都足以象征和代表古典建筑的精神和气质。
清人张泓在剑川任过几年知州,他在《滇南新语》一书中写到:“盖剑土硗瘠,食众生寡,民俱世业木工。滇之七十余州县及邻滇之黔、川等省,善规矩斧凿者,随地皆剑民。”张泓还记载了剑川木匠的往来周期,“近则仲夏孟冬载获两归,远则以收获为期必一返,获毕仍往”。
清代、民国年间,一批批剑川木匠哼着《出门调》离开故土,远赴贵州、四川、广西,甚至更远的缅甸、越南、老挝、泰国谋生计,这个木匠迁移潮大约持续了两三百年之久,也在中国西南乃至异域留下了诸多精美绝伦的建筑。
今天的云南省,留存着诸多清代、民国年间的寺庙、会馆、牌楼、民居,其中不少精品皆出自剑川工匠之手,比如昆明国通寺、华亭寺、筇竹寺,腾冲和顺图书馆,建水孔庙,晋宁盘龙寺,大理大慈寺、杜文秀帅府,丽江木王府,保山飞来寺,中甸归化寺(松赞林寺)等等。直到今天,剑川木匠依旧走南闯北,四海为家。
2009年冬天,我来到四川省西昌市礼州古镇,古刹西禅寺正在大修,古老的大殿里,几个年轻的木匠正在雕凿格子门,我问他们来自哪里,结果全是剑川木匠;2010年春天,四川凉山州泸沽湖,一户摩梭人家新房完工了,不消说,也是剑川木匠的杰作。
如果说剑川木雕的古代瑰宝散落在民间,其现代精品则出自大山神段国良之手。从狮河村回到剑川县城后,我到古典木雕家具厂拜访段国良,现年65岁的他从事木雕手艺已近半个世纪了。
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格子门格眼,洒在一张坑坑洼洼的桌案上,大大小小的雕刀散落一桌,段国良手握雕刀,正雕凿一块挂屏,题材为三层博古架。木料长约1米,宽约20厘米,厚约10厘米,方尺之间布置了琳琅满目的物件,花瓶、笔筒、茶壶、茶盏全是镂空雕刻,看起来如同实物搁在博古架上一般。
与中国传统四大木雕相比,剑川木雕往往选用质地细腻、柔韧的青皮木,题材以山水花鸟、珍禽异兽为主,更有一种自然的意趣。段国良说,挂屏用的青皮料,是在香格里拉一带买的,刚拉回来的木料潮湿,得锯成一截截的,横竖交叉,码到院子里阴干两年后才能使用。剑川木匠有四把刀:平刀、圆刀、三角刀、弯刀。每种刀又有诸多尺寸。平刀、圆刀最常用,弯刀主要用来做深浮雕,灵巧的三角刀则用于最后的平整。雕刻完成后再用砂纸打磨,第一道用粗砂,而后越来越细。这些流程,与传统的东阳木雕、黄杨木雕等并无太大区别,而剑川木雕最精妙的特色,就是玲珑剔透的透漏雕了。
眼前的博古架挂屏,自上而下错综复杂四五层,单一朵菊花而言,100多片花瓣居然无一雷同,针尖大小的花蕊也清清楚楚,如同一朵娇羞的菊花搁在木板上一样。段国良说,在剑川,只有上了年纪的老木匠才能雕挂屏,更有甚者,10厘米厚的木料居然雕出七八层图案,锋利的雕刀在狭窄的缝隙间来回动作,倘若雕刀不小心割坏一处,几个月的活路就泡汤了。
离开剑川前一天,段学军打电话邀请我参加他家的上梁仪式。那天清晨,我来到桃源村时,一位木匠在大梁上吟唱着剑川古老的民谣:“紫金梁、紫金梁,元江紫木做大梁。主人选得黄道日,后人个个挑大梁。主人厚道多吉日,良心总用尺子量。四乡八寨同庆贺,共祝主人竖新房。今天大梁上房后,地久又天长……”鞭炮声响起,木匠向下抛洒糖果、香烟,在亲戚、邻居的赞许声中,几个小伙子抬着几扇崭新的格子门走进院落。要不了多久,一个古色古香的白族院落即将完工,美丽的家园梦想与娴熟的木雕技艺,代代相传,传承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