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强尚义,是凤凰人的普遍性格,这与城区人大都是楚人后裔有关,更与当地数百年间都是大湘西一座军事重镇有关。沈从文曾将这种性格直呼为“楚人性格”。
肖离、肖凤夫妇,家里遇到什么事,如房子问题,犯难时,便说:“找永玉帮忙考虑。”我不知道自己还有着这方面的本事。
“文革”中,在干校时,有一派常想找我麻烦,我有时眼睛也横一下,引起一造反派成员警惕,在背后对人说:“黄脑子不动尚可,一动麻烦就多了。”我们湘西人,一般情况,常常是硬碰硬,但要采取大点行动时,反安静了。我这是受王伯影响的。我在《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中写那个王伯,你知道的,他说打不赢就跑,有了办法再来对付他。
我不打牌,不赌,我也不喝酒,只读书。我们在小学时已谈诗论道了,谈柳宗元、韩愈,到严复、梁启超,抱负从这里就萌发了。到厦门集美学校,懂得用图书馆了,接触到更多的新知识,后来,参加了鲁迅领导过的木刻协会,同“左派”的新文化挂上了钩,从鲁迅思想那里得到勇气,在信念上,抱负上,都出现了新东西,保证了自己不堕落,不腐化。参加过不少进步活动,但没有入党,沈从文不懂,弄不清如何入法,我黄永玉也不懂,心情倒是真诚的。
我也不曾被划为“右派”,鸣放时,沈从文的看法是:“自己写不出东西,怎么能怪人家‘党’呢?”我则认为,虽然生活困难,待遇低,比过去好嘛,另外,我也认为艺术创作是自己的事,不必去怪别人。
我也曾有情绪激愤的时候,有人劝我多考虑,不要弄坏了关系,他们不懂,对仁义的是非判断是很快的,赴义难道还要考虑几天几夜吗!
塞林格的《麦田的守望者》里有一句话:“……聪明人为真理屈辱地活着。”马克思说:“为了真理,要善于忍耐和等待。”原话可能记得不清,你可去找马列专家查一下。
随波不逐流,这并不容易。
艺术家和政治家的关系,尊重对方,也尊重自己。尊重自己人格,朋友就是朋友,不为自己私利和亲友找别人帮什么忙,让别人为难。
面对使自己不快的人事,沈从文完全是忍耐,让时间去作结论。我则讲究宽容,我事多,领域也大,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