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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华:就对中国的影响来说,“波匈事件”要比批判斯大林大得多,甚至影响了中共,改变了八大确立的建设社会主义的方针和路线。批判斯大林这毕竟是苏联的事儿,对中国影响不是特别大。在中国发表了“两论”之后,基本上把这个事儿给缓和下来了,特别是《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苏联东欧各大报几乎都翻译、转载了,这对稳定社会主义阵营的情绪、思想有很大的作用,而且对苏共也是一个帮助。1956年6月30日苏共中央发了一个决议,关于批判斯大林的,它就有点往回转,它的意思就是,你不能因为批判斯大林,而否定苏联共产党,否定社会主义制度。这个风波大体上就过去了。所以在苏联党内、在中国,批判斯大林这个影响大部分就消失了。 但是批判斯大林对东欧的影响,就不光是一个思想认识的问题了。它引起了东欧各国整个领导结构的变化,有很多本来“本土派”的领导人,过去受到斯大林的镇压,而现在要复出了。这时东欧内部政治力量的对比发生了变化。比较突出的,就是波兰和匈牙利,所以它们就先出事儿了。 从二战后到1956年10月爆发的波兰危机和匈牙利危机,苏联与东欧的关系有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战后初期斯大林在东欧各国主张组建各党派的联合政府,反对共产党一党执政,他提倡条条大路通罗马,社会主义道路各走各的,在东欧执政的共产党领导人也以土生土长的“本土派”为主。但1947年冷战之后,在马歇尔计划的进逼之下,斯大林转而在东欧推行共产党一党统治的政策,主张走社会主义道路就是走苏联模式、斯大林模式,他对“本土派”领导人大开杀戒,把“本土派”都给打压下去了,以长期在共产国际工作的“莫斯科派”取而代之。而随着苏共二十大开始批斯大林,东欧“本土派”又起来了,对现任的“莫斯科派”领导人,提出质疑,上层也就乱了。所以批斯大林,导致整个东欧党的基层和上层都乱了。这就是“波匈事件”的一个重要诱因。 波匈事情发生在10月底,苏联11月4日出兵匈牙利,一直到11月底整个结束。这件事——按毛泽东的话讲,“多事之秋”嘛——对中国的影响是比较大的。我们之前在说“1956年春光洒满大地”时也说到,原来中共领导人认为,阶级斗争已经结束了,因为阶级都不存在了。资产阶级也没了,地主也没了,公私合营了,阶级没了,阶级斗争自然也没了。加上毛泽东觉得中国搞得好,地富反坏和国民党特务都消灭了。所以八大有这么一个判断。 但匈牙利事件出了以后,11月中央八届二中全会召开的时候,中共领导人发现,执政党的政权还有可能出现问题,还有可能被推倒。导致政权不稳的力量,主要是国内的人民群众、老百姓起来闹,匈牙利、波兰就是这么个事儿。这个就让 中共开始警惕了。他们又分析,波匈事件是国外反动力量和国内反动力量结合,煽动群众,当然共产党也有错误,所以形成这个局面。联系到中国,他们认为,中国的反革命是不存在了,都给消灭了。“镇反”有七十万,后来又搞了个“肃反”,又是几十万。总而言之,阶级敌人没有了。但是,波匈事件的爆发说明还存在着执政党和人民群众之间的矛盾,搞不好也要推翻共产党。所以毛泽东就提出一个“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意思就是说,这个矛盾处理不好的话,也会成为影响政权不稳的一股力量。八届二中全会主要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这就开始了1957年的整风运动。 最初,中国高层都认为,要解决的这个问题是执政党的问题,因为矛盾的主要方面在执政党。但这里存在着两种思路。毛泽东认为要“整风”——1957年1月份,他号召“整风”。你作风不好,你脱离群众,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不让别人活只能自己活,等等,这么搞的话,人民内部矛盾就没法消除了,所以党要“整风”。只要共产党都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这就没矛盾了。毛泽东是这么认为的。毛泽东一开始很乐观,他几次说,中国没有匈牙利事件,根本不可能,把“整风”搞好了,自身党建搞好了,就行了。 但是,从会上发言看,刘少奇、周恩来他们认为,党的问题主要是党的政策问题。是不是合作化搞得过火了,对社会的限制过严了?所以他们提出了一套方案,要逐步改变党的政策,比如价格问题,养猪养鸭的范围,提高工人工资,工人可以私人盖房,中小学可以私人办,提了好多。这么就形成了两条路线、两种方针。毛泽东提出的方针,在党内是少数派。他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主要指的是党外人士帮助整风。你不能光共产党自己说,你要让人家都说话,而且要给共产党提意见。从毛泽东来讲,他觉得党的基础状态没有问题,大家都拥护共产党,现在是党自己有缺点。毛泽东一直担心队伍腐败,这是一以贯之的,从他讲《甲申三百年祭》,从他讲“资产阶级糖衣炮弹”,七届二中全会提出的一套东西,他特别担心,中国共产党将来会走李自成那条道路。你不是败在敌人手里,是败在自己手里。这是他提出“整风”的主导思想。 但其他党的领导人、一般党员干部对“整风”很担心。因为原来有个1942年“延安整风”,很多党内的干部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多数人就特别担心这个,自觉不自觉地就反对。其他领导人的讲话,地方省一级的干部讲话,都想把“整风”淡化。比如云南省委就讲,“整风”就是学习嘛。其实这样的话,刘少奇也在讲。虽然这么说,但是从全党来讲,都很担惊受怕,人人自危。还有“百花齐放”,让党外给党内提意见,这个也很难让党内干部接受。包括有人说,怎么能让他们起来说,这天下是老子打的,我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很多人文化低嘛,有过去打天下坐天下的思想。所以很多人,自觉不自觉地抵制毛泽东的“整风”。毛泽东就很不满意。他从天津出来,走江苏,到浙江,他越走越不高兴,觉得下面都没动,中央不动,基层也不动,党不听他的号召。这就有点像“文革”前,批《海瑞罢官》,他想搞“文革”,没人理他,他就跑上海去了,差不多。 对,您也在书中指出,毛泽东同志对于“波匈事件”的初始反应似乎是“在中国不会重演”,从而启动党内整风,但后期却转向“反右”。这是否意味着,他重估了波匈事件在中国重演的可能性? 沈志华:本来到了1957年3月份的时候,毛泽东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他的主要目标是整顿党内。这个很合乎他的逻辑。第一,怕政权、江山就毁在自己党的手里。第二,执政党和人民群众的矛盾,矛盾的主要方面,他认为,在执政党身上。按照这个逻辑,整执政党是没问题的。但是党内都反对,不积极,消极抵抗。怎么办?他就利用党外力量。党外力量,工人农民是不行的,只有知识分子,必须是高级知识分子,还有民主党派,这就是毛泽东4月份提出的“开门整风”。当然他提出来,党内有意见也不敢说什么。5月8日,中央统战部召开民主党派座谈会,开始真正给共产党提意见了。结果这么一折腾,大鸣大放,整个社会真的就起来了。上边有民主党派座谈会,下边有“五一九”北大学生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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