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与翻译们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我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大家都依依不舍。刚住下来,翻译杨贵平、韩飞就拉住我的手,说出去走一走,这一分别不知哪年哪月才有机会见面。我们漫步在中缅边境的林荫道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走着,说着,蓦地,从缅甸方向向我打洛口岸拥来不少老百姓,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用竹篓背着东西,左右手一边领着孩子,年轻人挽扶着老人步履艰难地走,他们大多数肩上挎个挂包背个包袱皮,几乎是两手空空,面无表情地走着。这时走在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宣布原地休息,等待中国政府派汽车来接。我走上去问他,你们从哪里来?中年男子叫孔光明,他告诉我,他们是难民,共有156人,被老挝政府驱赶到泰国,再从泰国转道缅甸,最后被驱赶到了中国。
“阿叔!”突然,从难民队伍中一个小孩跑到我旁边,扑在我身边的翻译韩飞怀里,大声哭了起来。韩飞认出他后,又惊又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因为我国政府安排的汽车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就此等待的机会,我要韩飞问这孩子和难民们是怎么来到中国的,他们边谈,我边认真地记录这156名华侨不同寻常的凄惨遭遇。
呼唤韩飞阿叔的孩子名叫韩桥,今年13岁。韩桥的父亲韩峰解放前和弟弟韩飞到老挝谋生,后韩飞做生意到了越南,与越南姑娘结了婚,住在越南的老街。韩飞的哥哥韩峰在老挝做生意,他与老挝姑娘朗帕结了婚,婚后生下韩桥,家住老挝首都万象。平常韩峰、韩飞两兄弟跑跨国生意常常见面或通电话,在越南大批驱赶华侨后,两兄弟失去了联系。
韩桥含着眼泪告诉叔叔韩飞,他父亲韩峰那不堪回首的厄运。
韩峰因为有文化,常往返于老挝、泰国做跨国贸易生意,业余时间也常写写文章,他的文章常在万象、泰国曼谷的报刊发表。1978年越南悍然出动20余万兵力入侵柬捕寨,这个时候,韩峰正在泰国曼谷进口商品,他得知这个消息后,挥笔疾书,写了篇题为《越南不该在地区称霸权》的文章,分别在《曼谷日报》、老挝的《万象日报》《老挝华报》发表。
文章发表后,立即引起轩然大波。这个时候,越南因战争的需要,在越老边境大量陈兵,主要防止中国军队从老挝发兵围剿越南,为此越南派出大批情报人员进入老挝搜集各种情报。越南情报人员在看到韩峰等人写的有关越南侵柬文章的看法后,越南政府向老挝政府提交了一批中国人的名单,包括韩峰在内,向老挝政府施压,称韩峰等人是反越的中国人,他煽动越南人造反,要老挝将他们交给越南处理或以难民的身份将他们驱赶出老挝,并规定必须先将他们驱赶到泰国。因这时泰国与越南关系紧张,越南入侵柬埔寨后,在柬泰边境陈兵,威肋泰国的边境安全,泰国政府指责了越南的侵柬行径。为此越南大为恼火,制造难民,将难民驱逐到泰国,就是向泰国政府施压。老挝政府迫于压力,1978年12月不得不将韩峰、江华、陈东昌、盛木广等一批有文化,在老挝常发表文章或担任报刊编辑记者的人,从老挝驱赶到了泰国,这批人包括他们的亲属共有156人。
年仅13岁的韩桥和父亲韩峰随这批难民朝泰国边境走去。母亲因为是老挝人留在了老挝,韩峰领着韩桥踏上了逃难之路。一天深夜,在老泰边境,韩峰突然莫名其妙死在了草棚里,难民医生检查,韩峰是喝了有毒的水,被毒死的。那么是谁害的呢?这一直是个谜。韩桥扑在父亲的遗体上哭得死去活来,可并没有赢得遣送人员的同情,他还是被拖上船,经湄公河到了泰国。
这批难民,在泰国难民营待了5个月后,经泰老双方协商,老挝政府坚持认定他们是中国人,于是老挝负责难民的官员从泰国经缅甸将这155人(途中韩峰死亡)送往中国。
听了韩桥的哭诉,还有同来的华侨难民不断地插话,向我们控诉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因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为他们做些什么。这时韩桥紧紧抱住叔叔韩飞的双腿不肯走,说要跟着叔叔走,韩飞也想留下他。可我方政府干部却不同意,他说:“这是从老挝驱赶来的华侨,有名单在册,他到底是老挝、泰国、柬埔寨还是中国人,是有国籍还是难民有待甄别,因此,你不能带韩桥走。”韩飞急了,几乎在哭着哀求:“我可拿我的良心做保证,他是我的侄子,他父亲是我的弟弟,已被害死,如今他孤身一人,你们就可怜可怜他吧,让他跟我走。”我接待难民的一位姓岩的干部也许被说动了,有些犹豫,良久,他对韩飞说:“把他带走还是不行,如果我们查清了韩桥的身份,将他送往别国就会少一人。这样吧,你今后可以来看他,韩桥和这155人难民一起,将被安排在云南勐腊县勐满镇的华侨农场暂时居住,你今后可以来看他。”见韩桥有了去向,今后可以见他,韩飞含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