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从对自己开始
王克明26岁时,回北京到《农民日报》当记者,去安徽调查包产到户。一个农民一把抓住他的手:“王记者,你是中央来的,你可要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啊!”
乡里人说得谦卑、紧张,战战兢兢:“你说包产到户好,上面才能让我们搞,我们才有饭吃。”
大别山很穷,一张竹床一米宽,王克明和一个当地干部头对脚睡,房子四面漏风,没被子。
农民用树枝条子编成一片一片的东西,糊上泥就是墙了。一家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被子是一团灰突突的棉絮,一个没衣服穿的老太太,一冬天蜷在里面。她拉住王克明的手,泪水“哗哗”。
王克明开始怀疑自己。10年农村生活了,他信毛泽东,信人民公社,当大队书记,搞阶级斗争,可人民公社却让人穷成这样,“我做的一切有什么价值?”
他想学习,比任何时候都想,路上、桌上、车里,到处拿着书。有时一件大衣裹着头,一路卡车在走,风在吹,他在看,手上一本王力的《古代汉语》。
“南去的大雁,不要对北国的寒冷发出哀鸣你我观点如冰炭不能同炉,却没有争吵,没有脸红”1974年,这样的诗在红卫兵中广为流行。
就在那一年,王冀豫开始学吉他、下围棋、看俄苏小说。小说里俄国也在革命,他至今清楚地记得一本已模糊了书名的小说的情节:一群大兵冲进农场主家里,见到他美丽的女儿,“请你们出去”,姑娘说,一种美好和庄严震摄住了所有人,他们真的掉头离开了,走到门口想想不对,“这是革命”,回身大兵们强奸了她。
美好的力量,王冀豫也感受过,流亡的日子里他来到琼崖,住进朋友家,朋友的母亲是之前是广播台台长,后被打成右派。
每天下班后,她都干干净净地穿上长裙,戴起帽子,一到单位,一切都换掉,挂上牌子拔草,牌子上是侮辱的话。
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家人吃木瓜,说话,争吵,一切都刚刚好,“我要是没杀人就好了”,王冀豫感到一种新的遗憾,这遗憾他之前有过,对张宏,而这次是对自己。
他明白了一件事,杀人之后,他和好的东西之间就永远有了一种距离。越是好,这距离就越大;反而和恶之间距离是没有的,而这距离将持续一生。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也失去了什么,之前,他一直以为失去的只是张宏而已。
这种失去吴琰也感到了。
80年代,她回城当了记者。报道一个工人搞出一项个人专利,单位却压制他。工人三下扬州,三打官司,争取他的专利。
吴琰第一次报道后,单位开除了这个工人,他为糊口,只好到大街上摆小摊。吴琰接着报道,工人的境遇更坏了,没有工作,各方面的压力都越来越大,母亲自杀了。
吴琰第三次报道了他,这次工人连家乡都呆不下去了,一张车票,跑到广州。
报道得奖了,工人的一生却彻底改变,“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为了正义,为了社会,可为了什么,就应该这样吗?”
她惊觉“为了更大的东西,失去一个生命的幸福,这就是文革思维”,她深深地厌弃自己,“我到现在还是这样,总觉得目的是一切,手段是不重要的,可以‘为了什么,不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