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冀豫一阵眩晕,他杀人了。
一个半月后王冀豫入狱。几个窝头一碗菜汤,看不到一个油星儿,可他不掉头发了。反而逃亡的一个多月里他坐立不安,一直躲,又一直等,怕报应,更怕没报应。
入狱的10个月里,他想不通一件事儿:一切都按主席说的来,主席说革命他就革命,主席说武斗他就武斗,一切都没错,却把人给弄死了。
思前想后,有一点很肯定:主席是不会错的,一定是下面的人弄错了,没理解主席的意思。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告诉自己。1966年4月,他在清华看到红卫兵斗王光美,她脖子上挂一串乒乓球,穿着旗袍,脸上涂着红二团,红墨水抹了一嘴,“恶心极了”,他不忍心看下去,“我要是她我就自杀。”
他揪住旁边几个小喽揍了一顿,“你们把主席的意思扭曲了。”
另一次是1966年11月。“你爸完蛋了,打成走资派了!”路上有人告诉他,回到家,他没见到父亲,只知道他去喂猪,母亲去干校干活儿。“这运动里有坏人”,他想,“主席不会这样干。”
“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在回家的路上,满大街都这样喊,“我当时喊不出口,觉得有点儿肉麻”。
两年之后他没有障碍了,和大家一起大喊出声:“毛主席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同是大院子女,宋小明也崇拜毛泽东:“‘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看看这个语感,这个节奏,这个递进关系,这是学问!”
毛主席语录里许多段落,宋小明背得一字不落。
那时宋小明16岁,不上学,不上课,自由又无聊的日子里,只有打人才给他快感。有时一个卡车过来,拉上三四十个红卫兵一起去抄家,他坐在车上,无上光荣。
他眼看红卫兵抄了撒王府蒙古王爷的宅子,出来时一人手上一块劳力士。还有他的老师崔显堂,一个总戴着玳瑁眼镜的老先生,他集邮,西化教育,冬天打网球,裤衩都是亚麻的。
抄家那天,红卫兵用钢丝把老人绑在床上,龙票踩了一地,这东西老人的儿子都没摸过,老师气得连着床一起站起来。
武器有很多种,一种叫“管叉子”:一根钢管儿用机床斜着切开,头儿是尖的,切面崭新,捅起人来又平又快。再就找一棵梧桐树,把车胎绑在“丫”字树枝上,裹上石头当弹弓。
手法也有讲究,砍额头可以,脖子不行;捅大腿要捅外侧,不捅内侧,因为“外侧是静脉,内侧是动脉”,进了监狱不能招供,这叫“不抬人,不抵人”。
宋小明也受过刑,弯下身子,双手够到脚趾,一站12个小时,身上一丝不挂,站着站着看不见脚,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可他觉得光荣。蹲水牢,半夜提审,他什么都没招,出狱后照干不误,为送哥们儿件军大衣,他拎把刀子硬从别人身上抢下一件。
“这是一个江湖”,宋小明回忆说,16岁的他看来,打人是一件正义而了不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