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往常那样,毛泽东游了一个多小时,经我们一再劝说才上岸。
卫士们替毛泽东擦干身体。毛泽东在沙滩上漫步,嘴里念念有词。他天天这样念,有时夜里工作疲劳,出门观海也是这样念,听多了我便记住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河澹澹,山岛耸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一天晚上,主席遥望大海又在念。我问:“主席,这是谁的诗啊?”
“写得好吗?”
“很有气魄,很美。”
“这是曹操的诗,《步出夏门行》中的第一首,《观沧海》。”
“曹操还会作诗呀?”
“嘿,你这个大学生呀,确实该补补课。”毛泽东缓慢地说:“曹操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军事家,也是个了不起的诗人。”
我大吃一惊,简直目瞪口呆。别说我没听说过这种肯定曹操的话,我坚信那时全国99.9%的人也未曾听说过,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闻所未闻啊!无怪后来郭沫若写了替曹操翻案的文章,在全国引起那么大震动。
我喃喃地说:“曹操?哪个曹操?”
“还有哪个曹操,三国的曹操。”
“他,他不是白脸奸臣吗?”
“你知道个屁。”毛泽东愤然时喜欢这样骂人。“曹操统一中国北方,创立魏国。那时黄河流域是全国的中心地区。他改革了东汉的许多恶政,抑制豪强,发展生产,实行屯田制,还督促开荒,推行法制,提倡节俭,使遭受大破坏的社会开始稳定、恢复、发展。这些难道不该肯定?难道不是了不起?说曹操是白脸奸臣,书上这么写,剧里这么演,老百姓这么说,那是封建正统观念制造的冤案。还有那些反动士族,他们是封建文化的垄断者,他们写东西就是维护封建正统。这个案要翻。”
我就是从那天起,开始重新认识曹操。我见主席看的是《古诗源》,后来也设法买到一本,保存至今。上面有曹操的《观沧海》、《龟虽寿》等名篇。
那几天,毛泽东总看《古诗源》。有一天,他让卫士找地图来,一边查地图一边说:“曹操是来过这里的。”
我惊讶:“曹操也来过这里?”
“当然来过,上过碣石山。建安十二年五月出兵征乌桓,九月班师经过碣石山写出《观沧海》。”
这一年,毛泽东在北戴河停留最久。其他中央首长都走了,他没有走,直到九月天凉,仍每天下海游泳。可惜他登碣石山我没能一道去。他写了著名的词《浪淘沙·北戴河》。他说南唐后主李煜也写过《浪淘沙》。李煜的词意境和语言都好,但是风格柔靡,情绪伤感,他不喜欢。他说他还是喜欢曹操的诗,气魄雄伟,慷慨悲凉,是真男子,大手笔。
我喜欢毛泽东的《浪淘沙》。特别是最后两句,将曹操的“秋风萧瑟”顺笔一颠倒,便成了“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跟在毛泽东身边,迎秋风听海潮,词中的意境和情绪感觉格外强烈,可以说动人心魄。
徐涛的这段回忆,生动地描绘出当时毛泽东的心情。此时,新中国的建设蒸蒸日上,毛泽东心情非常好。除了游泳外,还触景生情,重新认识曹操,而且所用的标准,是破除了千年来封建文人以刘姓的汉朝为中心的正统观念,用的是“发展生产,实行屯田制,还督促开荒,推行法制,提倡节俭,使遭受大破坏的社会开始稳定、恢复、发展”这一生产力标准。这种正确的历史观,确实令当时的人耳目一新。
毛泽东第一次到北戴河住的是“章家楼”。此楼因是天津巨商章瑞庭所建而得名,张学良当年也住过这幢楼。这年夏天毛泽东第二次到北戴河,开始也住这里,后来才搬到刚落成的中直疗养院1号楼。
陪毛泽东到北戴河的秘书田家英,带上了刚刚4岁的长女曾立,他们住的是“章家楼”后楼,该楼是章氏晚辈儿女建造的。
据当年的同伴回忆,这位从未出过北京的曾立第一次看到金色的沙滩,碧绿与蔚蓝相衔的海天,异常兴奋。她在这里很快就结识了几个年纪相仿的伙伴,成天泡在松软的沙滩和不时漫过脚面的海水间玩耍。出乎预料的是,这给了她新鲜乐趣的沙滩,成为她和毛泽东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曾立这一代孩子进入幼儿园接受最初的启蒙,就知道毛泽东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而且每天都通过幼儿园教室墙上的画像加深着对毛泽东的印象。久而久之,在曾立心目中的毛泽东,就是墙上的肖像画。她从未想像过,画中的毛泽东会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有一天,曾立和平时一起玩的伙伴又来到海滩,远远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泳装的爷爷。他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一面晒太阳,一面理发。这位爷爷光着两只脚丫,把一双大拖鞋甩在了一边。
出于孩提的天真和顽皮,她和伙伴悄悄地爬到椅子背后,伸出小手把大拖鞋掏到身边,刨了个坑,把拖鞋埋在了里面。接下来,她们心痒难挠地躲到一边,等待着观看这场恶作剧的高潮。
这位大个子爷爷理完发站起来,发现拖鞋不见了,就围着椅子找起来。当他身子转过来时,曾立蓦地感觉他的面孔是那样的熟悉,就和墙壁上的画像一模一样。虽然她们并没有立即把这个高大的爷爷和画中的毛泽东往一起联系,但心里不免犯起嘀咕。毛泽东看见这两个神色不安的孩子,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你们两个小鬼是谁呀?我的拖鞋不见了,你们大概知道它们飞到哪里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