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88年10月,孙中山(左二)在香港西医书院同杨鹤龄(左一)、陈少白(左三)、关心焉(左四)和尤列(后立者)合影。

大论战时革命派主要阵地之《民报》
陈少白故居中的粥锅曾助陈少白躲过一劫。
辛亥百年,两个曾分庭对抗的新会人再次被摆到历史的天平上——— 改良主义者梁启超,资产阶级革命派陈少白,民族危亡之际他们虽分别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却殊途同归。
陈少白小典故:粥锅亭
海幢寺还是陈少白的“救命寺”,他来往香港、广州进行革命活动时,有一次在广州河南(今海珠区)路上被侦捕者发觉,即急避入海幢寺(因平时与该寺和尚相熟识),躲入厨房内,蹲入大粥锅中,请和尚盖上锅盖,假作烧火煮粥模样。侦者入寺遍搜不获,因得脱险。辛亥革命后,他征得海幢寺住持同意,将当时逃难的大粥锅运回外海乡中,特地建了一个亭子,把锅放在其中,称之“粥锅亭”以留纪念。
激进与稳健:殊途同归
百年前的那次大变革,产生了三种可能影响中国走向的力量:孙中山和陈少白所代表的革命派;第二种力量是比较保守、甚至有点反动的袁世凯所代表的北洋派,后来发展为北洋军阀;第三种力量便是长期被忽略的,以国内的张謇、国外的梁启超为代表的立宪派。这三派都起源于甲午战争之后民族危亡的刺激,最初都是改良派。只是后来孙中山选择了激进,而梁启超选择的是稳健,虽然他们分别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或组织军队,或革命,或倡导改革与实业救国,但最终殊途同归,走到了一条道上。
命中注定:路不同,迟相遇
新会会城茶坑村,四岁便开始学习中国古代典籍的梁启超被冠以“神童”之称,他一直在祖父的训导下进行着传统的儒家经典教育,有时他爬上村后的凤山,便可眺望到发生宋元崖门海战的那片银洲湖水域。他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七岁考中举人,可谓少年得志,进京金榜题名在望。
新会外海南华里,比梁启超大3岁半的陈少白,7岁才入塾跟随基督教徒的四叔父陈梦南学习。除了当时必学的四书五经之外,他还从陈梦南那里学习了自然科学常识,并接触到《独立宣言》、《大英宪章》等西方政治文本和理念,这是国内同时代的孩子所无法想象的。在晚清科举时代,同在新会的两个读书人应该早就相识,但是陈少白没走科举道路,他去了广州就读美国教会开办的格致书院,注定了两人不可能过早相遇。就在梁启超考中举人的这一年,陈少白已经与正在香港雅丽氏医院就读的孙中山相识。
隔年的1890年,陈少白入读香港西医书院,与孙中山拜盟为兄弟,继而因倡言革命,被清廷称为“四大寇”,正如去年上演的影片《十月围城》中一样,陈少白为了革命,为了保护孙中山,不惜一切代价。同年,梁启超则师从康有为,求学于万木草堂,接受维新变法思想。
1895年春天,康梁师徒二人相携来到北京参加会试,途经上海,住在洋泾浜安全客栈,刚好陈少白有事前来上海,也住在同一间客栈。当陈少白知道隔壁房间住的是康有为时,便主动过来拜访,此时的梁启超才经康有为介绍,与陈少白认识。
两人一见如故,一谈便是几个小时。梁启超从陈少白的口中了解到孙中山的一些情况,实际上,当年孙中山在广州创办农学会,有意邀请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加入,由于康有为不同意,只得作罢。此后的第二次见面已经是戊戌变法失败后,维新派逃亡日本,再次碰上革命派,这一次,陈少白给了梁启超一个耳光。
“善变”梁启超:挨了耳光也没放心上
孙中山为了实现推翻满清的夙愿,发动了多次起义,失败后辗转到了日本,陈少白也一同前往。不久之后,戊戌变法失败的康有为、梁启超也到了日本。孙中山的革命共和思想比康梁的维新思想更具说服力和可行性,因此在日本华人中的影响越来越大,导致康有为为代表的保皇派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于是康有为放下架子,派梁启超拉拢孙中山协商合作。据载,孙中山和陈少白按约赶到,但协商失败,梁启超当场要求孙中山放弃原来主张加入他们的勤王运动,并且搞突然袭击,摆出香案祭出所谓光绪的衣带诏要孙中山等人叩拜。孙中山当然拒绝,梁恼羞成怒,指使手下不让他们走。一旁的陈少白大怒,抓住梁启超的衣领轮起左臂就是一记耳光,打得梁启超差点摔倒。他还没缓过劲来,陈少白又一脚踢翻香案扯碎衣带,骂道:“我乃堂堂炎黄子孙,岂做奴才拜此小丑,尔辈甘为满洲奴者,可鄙!”梁启超和他的人一见这阵势,再不敢阻拦。
如是记载难以考究,但可以追溯的是,就算打了梁启超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因为不久之后他就背着康有为,和孙中山共商组党之事。1899年春,康有为离开日本,梁启超有了与孙中山频繁接触的机会,梁启超基本认同孙中山的革命思想,1900年8月,梁启超经香港时,派张煜全去见陈少白,联系商谈两党合作事宜。陈少白随后到香港酒店与梁会见,商谈结果比较满意,梁要当时也在香港的徐勤与陈少白共同起草两党合作的章程。因梁离港后,徐勤倾向康的主张,对梁的意见阳奉阴违,使合作之事,又未实现。
康梁之间,亦师亦友,有分有合,康有为抱定宗旨以不变应万变,梁启超则以多变善变应不变;梁启超不固执己见、一成不变,而是与时俱进、服从真理,“若其方略,则随时变通”。对照陈少白之于孙中山,则忠心耿耿追随,中华民国成立后,孙中山被尊为“国父”,因此民间亦尊称陈少白为“国叔”。后来陈少白弃政从商,晚一些时候到北京国民政府中任职却不要官衔、甚至回乡当乡长,这些都可以看得出,陈少白并不贪恋权贵。这样的一种追随,只能理解为理想在驱使。
“道不同不相为谋”,其后的时间里,梁启超与陈少白之间更多的是在报纸上论战,成为舆论界的骄子。
陈梁论战:五邑华侨积极投入办报
说起办报,梁启超似乎经验更足,1895年起,梁启超先后在北京编辑《中外纪闻》,在上海主编《时务报》,宣传维新变法,并对报纸政论文体进行改革,因此名噪一时。
事实证明,陈少白后来居上。1899年底,他在香港创办了《中国日报》,自任社长、总编辑和发行人。“革命可以暂时无兵,但不可一时无报。”1900年1月25日,《中国日报》正式出版,陈少白亲笔撰写了《发刊词》,说明该报的宗旨是力倡“救国保民”“复兴中国”。
1901年1月,谢瓒泰、李纪堂、洪全福在广州发动以会党为主要力量的“大明顺天国”反清起义。起义失败后,保皇派把持的《岭海报》发文,指斥反清起义是扰乱社会治安、大逆不道。陈少白领导《中国日报》等革命报刊,旗帜鲜明地与《岭海报》展开笔战,对保皇派的诬蔑攻击痛加鞑伐。许多革命志士也纷纷投稿《中国日报》,大力声援。保皇派言论终于为人们唾弃,《岭海报》发行量大跌,只好偃旗息鼓,举手投降。这是革命派与保皇派在舆论上的第一次交锋。
1902年2月至7月,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发表文章,把清朝的腐败昏庸归结为人民的愚昧。同年9月,康有为也在《新民丛报》、《商报》等保皇派报纸发表《辩革命书》等文章,攻击革命派,指革命派“一谈革命,就开口攻击清朝,是一件不可解的事。清朝在中国已有两百多年,现在无端引用法国人、美国人的理论在国内搞内讧,对中国来说是一种祸患。”孙中山写了《驳保皇报书》、《敬告同乡书》等文章,在《中国日报》发表,对保皇派“名为保皇,实则革命”的言论进行驳斥,指出“保皇便是保皇,革命便是革命,不容混淆”。陈少白也在《中国日报》上发表了一批“时评”和“社论”,与孙中山的文章相呼应,对康有为、梁启超的保皇立宪、反对民主革命的言论给以回击,指出革命者“志在倒满兴汉”,保皇者志在“扶满而臣清”,两者背道而驰,痛斥“保皇党”空言爱国。这是革命派与保皇派的第二场笔战,陈少白以笔阵千军横扫保皇派论调,使以武装革命推翻清廷的理念深入人心。
辛亥革命前后,五邑华侨的办报积极性极高,据不完全统计,在1898年到1922年,华侨创办(或参与创办)的报刊有26种之多,其中大多数热情宣传孙中山的政治思想与主张,抨击保皇派的政治主张,为推动革命迅速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
梁启超作为中国近代报业的奠基者之一,他创办的《清议报》、《新民丛报》以及他撰写的很多文章,除了宣传其保皇维新的政治主张之外,还在“新民”口号下对国民进行启蒙教育与宣传,在当时思想界产生了重要影响,其历史贡献也得到了肯定,被认为是“以政治家身分从事报刊活动的第一人”。
远离政治:实业救国,抑或专注学术
两个新会人,在辛亥革命后开始在政治上走向衰落,陈少白是急流勇退,梁启超更多的是无奈。
1915年底,袁世凯称帝之心日益暴露,梁启超反对袁氏称帝,与蔡锷策划武力反袁,护国战争在云南爆发;1916年,梁启超赴两广地区参加反袁斗争。袁世凯死后,梁启超出任段祺瑞北洋政府财政总长兼盐务总署督办;1917年9月,孙中山发动护法战争;同年11月,段祺瑞内阁被迫下台,梁启超也随之辞职,从此退出政坛。
1918年底,梁启超赴欧,了解到西方社会的许多问题和弊端。回国之后即宣扬西方文明已经破产,主张光大传统文化,用东方的“固有文明”来“拯救世界”。1922年起在清华学校兼课,1925年应聘任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直至1927年离开。
梁启超专注于学问,陈少白则转向发展实业。
辛亥革命胜利后,陈少白认为自己推翻满清、恢复中华的理想已经实现,无意恋栈高官厚禄,急流勇退,先后辞去广东军政府外交司长、总统府参议、中华国民银行监督等一切官职,投身兴办交通、保险等实业。在1922年6月16日陈炯明叛变后,花甲之年的陈少白毅然回到家乡外海,担任乡事委员会主席(乡长),在外海办学校、开马路、建市场,修筑外海至江门的公路,建设茶庵公园等,为乡民办了不少实事,造福桑梓,实践孙中山的“实业救国”、“乡村自治”思想,从理论家转变为实践家。
梁启超曾是康有为的学生、信徒、助手,但他们还是分道扬镳了;梁启超与孙中山合作过,也对立过;他拥护过袁世凯,也反对过袁世凯。对此,梁启超说:“这决不是什么意气之争,或争权夺利的问题,而是我的中心思想和一贯主张决定的。我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就是爱国。我的一贯主张是什么呢?就是救国。”“知我罪我,让天下后世评说,我梁启超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已”。
陈少白坚决追随孙中山走革命的道路,这种追求民主、自由的理想在近代中国是十分缺乏的精神,陈少白以一个国民革命元勋的背景后来居然能做回一个乡长,思想境界总是让人的心灵感到很震撼,能够在不平静的时局中以一种非常平静的心态、脚踏实地的精神,能上能下,不恋权贵,从小事一个点做起来拯救这样大的一个中国,足以称之为中国真正的脊梁。
陈少白定下的“不做官,要做实事”的家训深深影响了家族几代人。陈少白在江门的孙女潘庆超说,陈少白五个儿女没有一个在国民党内做官,大多选择了从医,现如今基本上都在国外。而梁启超的后代,个个成绩斐然。他有9个子女,其中3人是院士,被誉为“一门三院士”。可以说,两人都成功完成了思想的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