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许广平是上午八点多到的,十点多闻讯即跑回学校,那么她在鲁迅家待了约两小时。然而许广平记忆有误,她缩短了自己做客阜成门内宫门口西三条胡同21号的时间。
前一天晚上,许广平已有不祥预感。事后回忆此事,她断定枪杀学生是故意布置好的。她抱怨,国民党人士明明知道会有流血事件,还“不动声色的叫我们去”,这一层意思与陈源对未到现场的“三一八”事件策动者(如徐谦)的批评相近,不见于鲁迅一系列单向度问罪政府的文章。许广平1960年4月17日对电影《鲁迅传》创作组说:
在“三一八”前,我们去访问于右任。于右任带着煽动性的对我们说:“你们尽管去,黄花岗烈士中也没有一个女的,你们去干吧。”他一再鼓动我们去当女烈士,我们一听,就“寒心”了。
当时于右任是名流,国民党在北京的有名人物。段祺瑞诱杀的阴谋可能他早已知道了,但他不动声色的叫我们去。
在“三一七”晚上,在女师大的一个院子里,加入国民党的几个学生在相互说话,相约明天要穿厚一点的衣服,可能挨打,穿厚了可以顶枪棍,水龙头浇,可见他们已晓得什么消息了。但我是学生会的人,他们没来通知我们,听见这种话,心里大不高兴,但当时也想不到会开枪。
国民党重要人物已经知道游行的危险,还故意鼓动学生对抗,是出于冷血的政治动机。许广平忘记了自己在其他地方说过,她在1926年已有国民党身份,“相互说话”的几个人里,应该还包括她本人吧。但是许广平在同一场合还说,她和刘和珍是“无党无派”,这句话,对她自己而言,只适用于1925年5月底(大约)之前。除非记性极佳,最好自始至终说实话。许广平的前后不一致,又证实了这条箴言。
鲁迅关于惨案的一系列文章太有名了,普通读者(如中学生)一般不大会问,上一年在女师大“驱羊运动”中总是冲锋在前的学生自治会总干事许广平是不是也在现场。天不怕、地不怕的许广平本人对此是敏感的,可能还为缺席责备自己。鲁迅保护了她,她心里却不踏实,记忆中还有一些现在已不为人所知的细节,与她和鲁迅作对。不妨想象一下:那天早上大队集合前她赶到鲁迅家,必定跟同学打过招呼(不然就是临阵偷偷逃脱);留下来也合她愿望,情人幽会自有一套“非关理也”的程序,“抄书”的名目让人心安;得知事发,她跑回学校,听说自己早上走开后刘和珍(学生自治会主席)在焦急等她归队,她勉强解释,话也说不利索;与她同属一个国民党组织的同学,眼光里流露出深深的失望和责备;甚至,想到死伤的同学,她反观自己偷安,幸福感还未完全消退,突然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现在(1960年),很多亲历者都不在了,上述并非不可能的细节也被发配到潜意识的暗处,她的记忆把她拉回到那一天,不由自主地减少了在鲁迅家的时间,讲出了一个不那么让自己和读者感到尴尬的新版本。
“三一八”大会经过广泛动员,上午十时在天安门广场开始,几位领导人物先后登台发言(还有一些激励复仇的举动,如挥舞前一天因“请愿”受伤者的血衣)。大会通过“驱逐八国公使”等八项最解气的决议之后,部分参加者向铁狮子胡同(今张自忠路)进发,摩拳擦掌,准备冲击理应受到法律保护的国务院,不获全胜,决不罢休。政府行动的能力受制于现实政治中诸多条件(一个斯诺登还收容不了),而1926年的北京政府内外交困,任人欺侮,几无实现最低统治程度的实力,要强迫这么一个泥足侏儒与八国断交,目的不是解决外交危机,驱动力也不是爱国心。试设想:“革命群众”获准涌入执政府大门,立地成佛,没有任何打砸抢等暴力行为(!),八项决议全部认可,政府自行解散,请愿成功;英雄们立即分头赶到八国使馆,一鼓作气“驱逐公使”,遇到洋人抵抗,他们勇敢冲杀,又有几个克林德倒毙;北京城狂欢数日,疲惫了,静候八国联军再次光临(除非请愿者热狂相信必须“驱逐公使”,才会有此局面。更大的可能是段祺瑞政府一旦解散,有望掌权者争相向八国求和示好。“驱逐公使”之类蛮横而且绝无可能实现的“爱国”要求是比枪炮更有杀伤力的夺权利器)。无论如何,四十七人死亡,府院卫队负有最大责任,即便面对暴徒,也应该具备驱散、制服或逮捕的种种手段,执政者无能便是罪恶。同时,如许广平所言,这一结局也正是国民党(于右任等人)暗中所求,他们掌握了道德话语权,是最大的赢家。